■资深媒体人 梁志钦

上周推出“AI时代需要怎样的造型基础”话题，持续引起关注。对于素描长时间的重复练习，在当下是否依然具有意义的问题上，引起了不少美术界同行的讨论。

笔者早年有过绘画基础系统训练的经历，记得当时学习素描时，老师会反复强调，画素描培养的不是描形，是训练眼睛对万事万物的感受力。老师也常常提醒，起笔先抓大局，切忌在某个局部打转，否则容易琐碎，“因小而失大”。这种从大局观构建到细节捕捉的训练方法，既是对手、脑、形象的训练，同时也慢慢让初学者从艺术训练中形成良好的世界观，就从这一层面来看，在AI生成图像主导视觉传播的今天，似乎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传统素描训练构建的是一套完整的“感知、表达、判断”审美能力的生成。老师引导我们从整体构图入手，宁方勿圆勾勒对象的基本轮廓，这种“先见森林再见树木”的训练，本质是培养对视觉关系的宏观判断力。当我们开始用不同深浅的笔触塑造体积时，铅笔在纸上的轻重变化，内含着对光影质感的主动体悟，同样是白色，石膏像的白明显冷硬，而衬布的白则透着柔软温和。这种需要反复观察、比较、修正的过程，让我们逐渐建立起对“差异”的敏感，这正是审美判断力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素描训练中的“手感”传递着不可复制的情感温度。当铅笔尖在粗糙的画纸上摩擦，那些不经意间留下的飞白、反复涂抹形成的肌理，都是练习过程与万物对话的痕迹。

曾为了表达有年代感的旧物件，用不同硬度的铅笔反复试验，从8B到8H，暗部用软，亮部用硬，这反而感受到了岁月在物件中沉淀遗存的力量。这种通过手部动作将内心感受转化为视觉语言的能力，同样是AI夺不走的。

但无可否认，AI生成图像的普及，正在悄然改变人类的视觉经验结构。如今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视觉艺术，几乎都带着AI特有的“完美滤镜”，那些流畅的线条、独特的光影、精准的构图，这些曾经需要数年的绘画训练才能达到的“技术标准”，现在只需输入几个关键词就能实现。但对此，同样潜藏着不少隐忧，当我们习惯了AI生成的标准化美，是否会逐渐丧失对“差异性”的感知力？

世间的美，本质是来自于差异，因为有了差异和对比，无论是时间差异、形体差异、文化差异还是情感差异，所形成的错位则能充分勾起我们对美的享受。

因此，面对AI的挑战，窃以为，需要思考的不是素描训练是否应该被抛弃，而是寻找一种既能保持传统训练方式的独特价值，又能提高效率、适应时代发展的方式。如果能够完成从“技能训练”到“感知接口”的转型。传统素描中那些重复性的技法练习，或可以借助AI工具进行精简，比如用AI生成不同角度的石膏像光影参考，帮助初学者快速理解体积关系。但真正核心的“感知训练”必须保留，我们依然需要拿起铅笔，亲手去丈量物象的比例，去感受线条的张力，去判断光影的情绪。因为只有通过这种“亲手实践”，我们才能建立起与世界的直接感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