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的最南端，紧邻黄河北岸，有一片富饶美丽的农村和集镇，其中最大的一个叫永乐镇，唐代曾是永乐县的治所。”
700多年前，就在这里，以百年光阴，人们兴建起一座如今名扬四海的道观，它就是“永乐宫”。
作为全国现存唯一保存完好的元代官式建筑群，现已迁建到距原址20公里芮城县的永乐宫，不仅是元代建筑代表，它绵延至今的使用功能以及萦绕不绝的孜孜探索与保护，更让其生机长葆。
2023年秋，广东省博物馆，游人络绎，“观妙入真：永乐宫艺术展”，为羊城观众带来超过200件珍贵展品。
“就在三年前，您能想象吗？当时我们基本就没什么展品。”
这天下午，在粤博，一场关于“寻找”永乐宫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故事，由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山西古建筑博物馆）副院长安海，以及本次展览策展人郑颖讲述。
纯阳殿壁画《钟吕问道》，粤博供图
三清殿鸱吻，粤博供图
壹
小小平房，惊现多件一级文物
山西，芮城县，永乐宫，藏有许多重量级文物的这间小小平房，正等待有缘人的重新开启。
它们或已静待了半个世纪。
一场史无前例的迁建工程，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展开，缘起三门峡水利工程，永乐宫被整体从永乐镇“搬”到芮城县。其间筚路蓝缕，施行多项创举。
“2019年，我们启动关于永乐宫艺术巡展的策划。当时最大的挑战是，对它的学术研究还停留在上世纪中后期前人的基础上，而且没有什么展品。”安海说。
从学术大纲到展览大纲，随着策展的推进，困扰人们的始终是：展品有什么？一座宫阙如何复制？“到2020年，我们都还在考虑以‘数字展’形式进行。”
足以支撑一场大展的展品，它们究竟在哪里？
直到那天，他们寻找到了这间被封存已久的库房。
“当时就想着是去看一看。我们就发现，这些鸱吻居然大部分都在，而且比较完整。因为当地气候条件干燥，所以物件的状态都比较理想。迁建时的2万多份纸质资料，也都保留下来了。比较惊喜的还有包括宋金《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以及五件蒙古汗廷时期公文文书等的问世，这6件纸质文物，后来都被定为一级文物。所以我们马上就决定，还是从文物的角度、从文化遗产保护的角度来做展览。”
“展览时间早有规划，所以备感紧迫，我们想着一定要找国内顶级的纸质文物修复团队，于是选择了纸质文物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南京博物院修复这些珍贵的纸质文物。各方都很给力，半年时间，完成了所有立项和修复，如此速度，在目前我国的一级文物修复里没有先例。”
《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局部），粤博供图
贰
观妙入真，一个名字的诞生
2021年，“观妙入真——永乐宫保护与传承特展”在山西亮相，煌煌巨制，遗珍重光。“除了展现那个时代中国人万众一心解决‘世界难题’的决心，更展现了在新时代下，文物保护和合理化利用的成果”。如今在粤博举行的“观妙入真：永乐宫艺术展”，已是其巡展的第四站。
怎样理解“观妙入真”这个名字？
安海对新快报记者介绍：“展览的名字曾几易其稿，直到2021年6月的一个晚上，我读尹志平的《葆光集》，上面有一句，‘观妙入无相，逐边属有情。全真修实德，着假恋虚名’。‘观妙入真’四个字，一下子跃进我脑海。永乐宫，是需要人不断去发现的，‘观妙’就是发现的过程。‘入真’，则是因为在整个永乐宫的策展中，我们一直在试图回答真实性的问题，比如数字化能否代表文化遗产的真实性，传统中有哪些是需要传承的，又比如，怎样以现代视角去理解和表达元代艺术，这些都是求真的过程。‘观妙入真’这个名字，一稿就通过了，当年7月，展览顺利开幕。”
叁
高清扫描：瀑布后面有个道童
作为“观妙入真”巡展的第四站，广东省博物馆的策展人郑颖介绍，本次侧重于“艺术”，梳理传承脉络。首先以永乐宫所在芮城地区的道教文化传统为切入点，回溯了全真教东祖庭身份的道教源流，并呈现了其建筑风格在继承宋、金传统基础上的大胆革新。此外，首次展出许多迁建资料，挖掘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迁建背后的攻坚克难故事。
展览，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不断藉此有新发现的过程。郑颖和安海介绍，在本次粤博的策展中，他们就发现了此前未见的元代雕塑“妆金”工艺。其中的截金，制作复杂，需要将多层金箔热熔，用竹刀切割成金线，再用胶将金线贴在指定部位，一般仅用于高等级造像。这种工艺较早见于北齐，宋元以后日渐式微，直至失传。目前，在永乐宫塑像残块中发现了截金工艺的痕迹。“根据我们的初步认识，这尊塑像的等级应该非常高。至于是否为‘三清’之一，还不太明确。”
安海特别提到，给展览作出大贡献的，还有数字扫描和修复。目前永乐宫基本上所有壁画都已完成高精度扫描，“我们在过往4年已扫描了两遍，当这些高清画面呈现在策展人面前时，那些从前看不到的细节，将发挥重要作用。您知道吗，如今在永乐宫原址，游客和壁画之间会有一个3米的安全距离，壁画则通常高达4米，因此很多细节现场看不到。而如今我们能在电脑里，逐帧对照资料，进行解读，这时候就会有很多新发现。比如壁画原来的颜色可能是怎样的？局部描绘了什么内容？通过数字扫描我们会发现，瀑布后面还有个道童、乐人手里的乐器则完全符合原始记载……我觉得，这是对学术研究以及策展最有帮助的一个手段。”
“接着，我们就会考虑如何复原。从前的青绿山水、丹青重彩，是怎么画的？白描技法在壁画中怎样呈现？技法又有多少种？它们都依赖于数字扫描得到的高清图像去解读。”
他说，当把建筑也“扫描”了之后，综合进行颜色回填和整体复原，还“可望能看到三清殿原来的比较真实的样子”。
安海还介绍了永乐宫的三个动向：明年有望启动三清殿壁画修复；未来5年，将在永乐宫外围的游客中心建设数字展示区，把其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通过数字化方式综合呈现；并且，永乐宫现已启动文化保护传承综合性工作，未来将对永乐宫周边环境包括附属建筑等进行整体提升。
三清殿前檐当心间阑额，粤博供图
肆
绘画层底下竟写有数字，何意？
许多曾到过永乐宫、现场观摩过《朝元图》的艺术爱好者都会惊叹，高达4米的“画卷”上，那些笔墨酣饱流畅的线条，是否真的是“一笔画成”？对此，安海透露，“我们目前看到还是有接笔的”。
晋南工匠的绘画技艺当然非常高，“宋代作为我国绘画艺术的高峰，其文化因素传承到了元代，会有一个综合表现”，郑颖说。“而这些长的线条，一定是师傅画的”，安海接着说，“永乐宫壁画是线条的艺术，工匠技艺高超，但接笔其实是有存在的。就线条而言，它体现出绘画者的极度纯熟，并不一定依赖于特殊工具。极致的、重复性的工作，完全有可能让工匠实现一笔下来以后再接一笔，看上去如同一气呵成。”
他同时透露：“现在发现，大部分的线条由师傅来完成，然后填色由徒弟完成。我们在三清殿做的局部扫描，发现在一些绘画层底下有数字，在山西青龙寺及其他同时代寺庙里也有类似发现，这些数字应是用来标识颜色系统，比如6代表绿色、10代表白色，师傅绘完以后会在线稿上标颜色，然后徒弟接续。”
“最后我想说的是”，在结束这场精彩分享之后，安海着重说了一句：“永乐宫，只是我们山西的其中一座建筑，山西元代建筑354座，我们期待，还有更多的解读与发现。”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