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彻底改变了我的艺术观点甚至艺术轨迹。”

上世纪80年代中，著名艺术家赵无极在杭州办绘画班，来自各院校的青年教师前往学习，当年将接近知天命之年的广州美术学院教授鸥洋是其中一个，这个绘画班时间虽然短暂，却成为了她艺术人生的转折点。“赵无极彻底改变了我的艺术观点，甚至改变了我之后的艺术轨迹。”现年87岁的鸥洋教授对当年受教于赵无极的点滴至今记忆犹新，她受启发于抽象，探索于意象的艺术轨迹逐渐独秀于艺术之林，被评为“中国最早举起意象油画旗帜的人”。

回顾鸥洋教授的个人历程，早期的她不但写实功底扎实，油画色彩关系实在出色，不但创作出了出众的油画作品《往事涌心头》，其在新国画更有突破，创作出了《雏鹰展翅》《新课堂》等风靡全国的作品。然而，她并不满足于此，她始终认为，这类作品难以真正表达心中之意，她毅然推翻这一切，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

“我希望开拓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希望按我自己——一个东方人的眼睛感情去发现、去感悟、去寻求艺术的真谛”。赵无极绘画班，给鸥洋提供了这个契机，让她明确了“绘画中所有的东西都是借题，不过是借它们来表现自己，来抒发自己的情感。”由此，她探索并开辟出了一条新路——意象油画，她说，打开了一个缺口之后，才发现有无尽天地。

将大自然的花卉作为抒发胸中逸气的借题

在赵无极的绘画班上，大家都想让无极先生直接教如何画抽象画，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重点放在改变绘画观念上！鸥洋对他课上的教导依然记忆清晰，她回忆无极先生的话说：“绘画创作是种自身的需要、内心的需要，当观念改变之后，就需要闯出新路子……强调倾注情感乃至整个生命运动与对象之间的交流，获得独到的体验。”

鸥洋的理解是，观察客观世界，触动内心，不只有具体的物象，也有对抽象形式的感受。这就像音乐，不仅有具体歌词的唱曲，也有类似交响乐的抽象表述，通过音符的高低旋律、节奏等来抒发内心的情感。按照这样的观念方法创作，鸥洋发现“抽象形式感的追求便时不时自动地变成了创作中的必需。当有些内心的感受，不想直白地通过具象表述时，便会很自然地去借助抽象图式。”例如她在1986年创作的《扰》，起因是选择的灰色毛布有一道道水平织纹，给人一种宁静的感受。她突发奇想，决定用动感的笔触撞击画布，破坏这片宁静，“这不就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的某些体验吗？观察大自然，可以发现天然形成的抽象图式无所不在，那秋天垂下的枝叶形成的弧线，那池中圆圆莲叶在水中荡漾形成的韵律图形……都给我一些抽象形式的灵感。”作画时，或者取其线与面，如《秋天的弧线》；或者取其色彩的交响形成抽象之意味，如《水中圆舞曲》等；或者以此作借题，纯粹画抽象外形的组合，如《溢之一》。

此后，鸥洋更回溯中国的艺术传统，选择了去发掘与自己性格较接近的中国文人花鸟画传统，结合自己较熟悉的西方印象派光色，开始了探索油画的东方之路。她将大自然的花卉作为抒发胸中逸气的借题。中国花鸟画有很丰厚的传统，文人画中的水墨花鸟画，似与不似的造型，画面的笔情意趣等非常独特，可借鉴的东西很多。

在广美昌岗校区内，有个荷池，每年季节转换会呈现不同景象，尤其是秋冬季节的残荷，让人感触到人生之跌宕起伏。鸥洋采用文人水墨画大写意的手法，在未打底的毛布上创作了一幅《沉浮》，以油色干湿浓淡及笔触的疾徐节奏感来抒发内心的惆怅。“此幅画应是我‘意象油画’的处女作，一直自认为是较满意的作品。”上世纪90年代，这幅作品在中央美术学院陈列馆展出后，引起北京画界高度关注，后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走中间路线的水墨画，拉近了观众欣赏抽象画图式的距离

经过长期实践，鸥洋逐渐悟出了“客观一切均是抒发主观情愫”的借题，她认为这个借题应有更自由的选择，它不仅仅是自然界某个具体形象，它也可以是某个抽象的形，还可以是一抹色彩！这就如一个个不同的音符，可谱成交响乐曲；也如一个个字词，可组成一首诗。为了表达心中所想，一切的一切均可作为凭借来组成自己的画面，抒发自己的感情！

“发现国画界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基本依照传统格式作画，略有新意；另一类则是走向包括抽象图式在内的现代水墨画。在传统格式中常见画鸟、虫等，配上的是传统绘画的花草树石，现代水墨则极少出现这些传统鸟、虫。于是我便开始试着走一条中间路线，即将传统的具象小鸟、小虫等，放在抽象图式中，隐喻人们面对变幻莫测世界之茫然。”鸥洋认为，“这种走中间路线的水墨画，最大的好处是拉近了观众欣赏抽象画图式的距离。人们面对熟悉的小虫、小鸡、小鸟图形，即使对抽象领域十分陌生，估计此刻也不会去排斥，甚至还会欣然靠近。”

对话

画心中所想， 在艺术上获得极大的自由

收藏周刊：为什么叫它“意象油画”而不是抽象油画？

鸥洋：因为它区别于抽象，又区别于具象，是意象。我提出“意象油画”的时候，当时还没有人提出过。中国文化本来就是崇尚表意的，例如我们看梅花就想到高洁、傲骨，过节吃鱼则寓意“年年有余”。我们的生活方方面面都被寓意。慢慢我也领会到，意象油画不是表面地从形式上学一点文人画的潇洒的味道，而是要去领会到中国传统的思维，它是讲画外的东西。中国绘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讲究“画外之意”，讲究“缘物寄情”，讲究“诗化性”，将客观物象作借题，表达主观心境，体现出较高层次的美学精神。

收藏周刊：您是如何具体地改变自己的观念？

鸥洋：从习惯只画眼中所见，改变为画心中所想，在艺术上获得极大的自由。客观一切都当成借题，它可以是具体的物象，可以是抽象的一个点、一条线，或者只是一抹色彩、一句诗词……只要触动了我的心灵，都可以成为我作品的借题，都可成为上升到我精神内心、倾诉到作品的凭借。

收藏周刊：我注意到，您近年的作品中，多了一些昆虫的形象，在意象的画面中，偶然会出现蜜蜂、蜻蜓或者蚂蚁等。

鸥洋：自从近些年将蜻蜓、蜜蜂作借题引入我的油画创作后，我开始认真关注这些自然界小生物。曾见过齐白石的一本画小虫的画册，标题写着“草间偷活”，让我十分有感触，也产生了在油画中描绘小虫的兴趣。这里除了以小昆虫隐喻底层民众外，也有尝试在油画作品中，

将齐白石笔下人们熟悉的小虫，放在大众不熟悉的抽象图式里，以此为借题，为当代社会状态作些表述。我观察到当代艺术领域关注社会生态的一些方式，多借鉴西方的当代形式语言，常过于高深，以致晦涩难懂，有拒人千里之感。我想寻找一种平易接地气的关注当代社会的表述方式！于是近期画了《漂泊的小虫》系列油画。

人物介绍

鸥洋

1937年生，广州美术学院教授、中国油画学会理事。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