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山寨遗址的发掘和研究持续进行。近日，记者专访了岩山寨遗址的发掘者、中山大学人类学系考古教研室高级讲师金志伟先生，他曾多次带队考古专业学生，扎根岩山寨等考古现场，指导实习以及进行课题研究。在对话中，他从岩山寨的考古现场出发，畅谈了其教学理念和专业思维方法。

1. 开放思维，打破自我设限

收藏周刊：金老师您好。我们知道，岩山寨遗址项目，也是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中山大学共建的“广东田野考古基地”项目，您曾多次带队中大考古专业本科生前往实习，能介绍一下相关细节吗？

金志伟：2012年底，中大曾和省考古院在河源和平县签署共建田野考古研究基地项目，至2019年，我们在那进行了1次区域性调查和5次发掘。和平县是先秦时期多地文化交流汇聚处，亦有来自粤北石峡的文化因素。此后经申请，2022年开始我们加入岩山寨遗址的发掘队伍，中大实习地主要在岩山寨遗址的石尾头地点。

收藏周刊：在岩山寨遗址发掘中，您比较关注哪些方面？

金志伟：我比较关注的是距今5000年至4000年的石峡文化人和距今4000年至3500年相当于中原夏商时期的人们在岩山寨这个地方如何生产、生活，具体来讲就是考古学所说的聚落考古研究。基于此，我们重点关注了岩背墓地的平面布局，墓葬的埋葬过程，随葬品的组合方式；以及对应墓地的居住区的位置，对石尾头地点的发掘初衷就是寻找岩背墓地对应的居住区。在对石尾头地点的发掘中，我们重点关注了该地点的聚落形态和聚落变迁。另外，岩背地点除了发现有石峡文化的高等级墓葬，去年还发现岭南首见的大型半地穴式建筑。我们看到，它的坑壁是经过高温烧烤的，这应该是当时人们有意识的“烤”壁，初步认为这可能是一种防潮处理。

收藏周刊：同类型建筑或房屋还见于哪里？

金志伟：北方，比如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仰韶文化半坡类型就流行这种半地穴式的房屋。

收藏周刊：这种半地穴式房屋通常为北方建筑风格。岩山寨的这一座也会是房屋吗？

金志伟：是否为房屋有待进一步判断。其实我留意到，类似的发现，还有前些年中新广州知识城陂头岭遗址的巨型坑穴，以及湖南青铜时代的半地穴式房子。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岭南地区高温湿热，人们只居住在干栏式建筑里，这次的发现提示我们，不要被先验观念所固定、给自己预设牢笼，而要以开放思维去看待各种现象，从而更接近真相。

2.  眼中有聚落，心中有“大图”

收藏周刊：真是很有意思。

金志伟：对。我是老师，更多时候是希望我们的学生在经过田野考古实习之后，毕业时至少能具备科学地发掘一个探方的能力和一些研究的思路。当然，从专业角度来说，考古门槛很高，它必须“有人带”，进门后还得自己去琢磨、理解、思考。与其他文科不同，优秀考古学者的诞生需要更长时间积淀。

并且，考古是一个“解谜”过程，通过件件实物，去分析研究它的使用者，进而尝试破译那些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仓廪实而知礼节，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我觉得，人们对“考古”、对自己所属种群/物种的来源、发展历程的探究，正慢慢变为更多人的一种精神享受。

过去几十年的学术经历，让我形成了一种思维习惯：生活当中处处是考古。看到一个情境，我首先会从考古学逻辑去琢磨，譬如我们今天对话的房间、茶几和杯子，若是未来之人发掘到此，他如何解读？那么我们今天的发掘，也要把自己“代入”当时情境，作全方位“情境分析”。

收藏周刊：我们再用岩山寨来举例，从较早的一些项目到岩山寨，您体察到了怎样的进步？

金志伟：几十年间发展确实极大。比如理念。其实前辈早就教导我们在田野发掘时要有课题意识，我对其理解不断加深。本科实习乃至做硕士论文时，我通常关注一个“点”，发掘一个遗址的核心部分或堆积较厚的部分，这样可以快速了解一个遗址的年代和文化性质问题，主要考虑的是进行考古学文化谱系的研究，不需要对遗址进行大面积揭露，对“面”关注不够；到1997年，我参加工作第二年，带学生参与洛阳小浪底水库淹没区的抢救性考古发掘，第一次负责一个较大面积的发掘区，开始有那么一点儿“面”的意识了，“聚落”概念模糊升起；到2007年，我已很明确要做聚落考古，我要知道聚落的空间布局以及古人在里面如何生活、生产。

什么叫课题意识？就是你要知道你要干嘛，为什么要挖这个遗址，为什么要挖这么大的面积？即使在城市考古中面临配合基建的有限条件，你也不可以为挖而挖，我们心中要有一张“大地图”。

回到岩山寨，项目负责人刘锁强所长，他在岩山寨发掘的5年间，又安排团队在整个青塘河流域作了系统调查，目前已发现30多处先秦遗址，也就是说，岩山寨不是孤立点，它与周边存有关系，我们不能只盯一处。没有一个（总的）大图在先，那就要自己把它做出来。岩山寨遗址非常重要，我们的初步认识是，它属于核心聚落，周边可能还有“卫星聚落”。石峡遗址应该也是一个核心聚落。

收藏周刊：类似良渚和它周边遗址的关系？

金志伟：对，比方今天的广州城和番禺、顺德等的关系。核心聚落不能孤立存在，核心聚落是“比”出来的；它周围可能还有一些附属的、或受其影响较大的区域。刘锁强就有强烈的课题意识。他本在发掘黄门岩，在周围跑调查，黄门岩周围的石灰岩洞穴都跑遍了，跑到岩山寨时，他发现这个洞里有数量庞大的陶片，一做试掘，在山顶上就发现了石峡文化的墓葬，进一步，就找到了现在的岩山寨遗址。在发掘岩山寨过程中，他也不是只盯遗址本身，而是把周边地区纳入一个大课题里，譬如青塘河流域，如上所述又发现了30多处遗址。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课题意识，很多从业人员，让他挖啥他就挖啥，挖完就走了，缺乏扩展研究。

3.  打造样本标尺 探寻变化规律

收藏周刊：我们再回到“课题意识”，你们希望通过岩山寨解决什么课题？

金志伟：我们关注在岭南文明化进程中，此地与岭北文化的交流情况以及岭南对于这种社会复杂化的应对。还有，岩山寨处于粤北山地和珠江三角洲平原的过渡地带，是沟通后两者的重要节点，那么我们可以延伸探讨珠三角的情况。

岩山寨是岭南地区文明化和中国化进程的一个代表性遗址。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岭南地区受北方影响，主要体现为稻作农业的南传，这随后支撑了相对规模较大的定居，也支撑了社会资源的集中管控。

因为水稻的种植能够直接改变人们的社会关系。距今5000年以前，岭南地区主要的生产方式还是游猎采集，很难支撑大规模人群协作。而稻作农业需要水利工程，对人群协作就提出了很高要求，这体现为管理能力，而管理能力将导致后续的社会阶层的分化。

收藏周刊：那关于岩山寨发掘的近期及中期目标是什么？

金志伟：我和刘锁强所长以及其他几位学者也探讨过这个问题，第一，墓地须完整揭露。第二，要找到并完整揭露岩背墓地所对应的生活区。第三，我们（中大实习）发掘的石尾头部分，这个聚落要完整揭露，我要知道在商时期，这个村子、这拨人的居住和生活情况，以及聚落空间随时间推移的变化。我想找到这个聚落的管理方式及其方式的变迁。

收藏周刊：聚落，以及聚落的变迁？

金志伟：是的，此处遗址的时间范围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夏商，前后差不多一千五百年，那么在此期间，聚落本身是如何变迁的？通过梳理，我们就可以此地作为样本标尺，去比对岭南其他地方，探寻变化规律。

4. 从考古学角度重建中国史

收藏周刊：我们探究过去，您觉得对于现在和未来的意义主要在于？

金志伟：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通过对比过去，可以知道我们的文化自信从何而来，也能对现在出现的一些问题溯其根源，这将有助于解决问题。

收藏周刊：回到具体的考古方面，您刚才也说到，不管是发掘还是整理，无论是从一件出土器物乃至整个遗迹或者聚落，从这些具体的行为到实现文化自信，整个过程需要升华，对吧？

金志伟：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考古人员，都在发掘和研究，然后我们把它们“串”起来，这将从考古学的角度，重建中国史。我认为，它将比从文献角度所研究呈现的历史面貌，更加全面和客观。考古，就是去研究古人留下来的东西，王侯将相能留下东西，普罗大众芸芸众生，也能留下，它们对考古人而言，没有差别。我们将由此建构起一个更加完整的古代社会，并从中吸取更多的智慧和经验。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