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镇荔枝在你面前剥开，你可有想过，这颗美味的荔枝是怎样诞生的？

这种生于中国南方的野生树木，是怎么被古人发现并驯化的？在赵佗进贡到汉朝之后，它是怎么声名鹊起的？到三国时期，为什么曹丕又说它不如葡萄美味？杜甫和白居易吃到的荔枝，和现在我们吃的是同一种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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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初，由欧阳询主编的《艺文类聚》里，讲了一个点评荔枝的名场面，故事是这样的：

魏文帝诏群臣曰：“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萄、石蜜乎？酢且不如中国，今以荔枝赐将士，噞之则知其味薄矣。凡枣味莫若安邑御枣也。”

魏文帝就是曹操的儿子曹丕，这个故事不知发生在何年何月，但称曹丕为魏文帝，所以应该是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之后的事。这里头，曹丕俨然以美食家自居，点评天下水果。他认为荔枝龙眼滋味远远比不上西域产的葡萄。他不仅是说说而已，还将荔枝分赐给将士们，“大家品尝之后就知道它滋味淡薄了”。

在荔枝的历史上，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差评”。当然，荔枝并没有因此翻车，而曹丕却成为美食界的笑料。如张九龄在《荔枝赋》序文中就认为“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龙眼相比，是时二方不通，传闻之大谬也”。清代吴震方在《岭南杂记》中也表示：“荔枝之味，葡萄实不能及。”

当然，也有后人猜测当时魏国与荔枝产地隔绝，推测曹丕一定没有吃过新鲜荔枝，最多是尝过荔枝干或者果脯之类，因而认为曹丕所论虽然荒谬，但也属情有可原——然而用荔枝干来评判荔枝，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缺乏常识的浅薄。

荔枝的美味，毋庸赘言，品尝过后就知道。

中国赞美荔枝的诗词可谓汗牛充栋。近日，一位外国博主吃过荔枝之后就表示：“它又甜又好吃。这是一种其他任何水果没有的味道，它的风味非常原汁原味，十分独特。”

荔枝的独特味道源于其复杂的风味物质组合，荔枝肉中含有大量的功能性成分，比如多糖类、多酚类化合物、微量元素等，这些物质形成了荔枝多层次的滋味。

然而从曹丕的点评里，我们也产生了一些猜想：曹丕吃到的荔枝是什么品种？古代荔枝的滋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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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被荔枝“甜蜜”俘虏的粉丝可能要接受这一点：并非所有的荔枝都是美味的。只有一些特定的品种，才会真正打动人们的味蕾。

了解荔枝的品种，要从荔枝的历史说起。

荔枝属无患子科荔枝属物种，拉丁学名：Litchi chinensis Sonn.该属目前仅荔枝1个种。虽然知道它原产于中国，但具体的起源地，一直以来都是众说纷纭。直到2022年1月，华南农业大学等课题组的一篇发表在《自然·遗传学（Nature Genetics）》杂志的论文，才破解了荔枝的身世之谜。

这个研究由华南农业大学亚热带农业生物资源保护与利用国家重点实验室牵头完成。科研人员利用广受欢迎的杂交品种“妃子笑”制作了高质量的“参考基因组”，并对72份野生或栽培品种进行重新测序，提出了荔枝“一个起源中心、两个独立驯化事件”假说，证明了云南是世界荔枝唯一起源中心。

研究表明，荔枝起源于云南东部，并分两条路线传播和进化：南线经过越南传播至海南岛；北线则沿西江流域东进，经广西传播到广东、福建。川渝荔枝可能直接自滇东传入，也可能从长江口往上传播到中游和上游，包括重庆的涪陵、江津，四川的泸州、宜宾、乐山等地。

此后，云南和海南的野生荔枝分别独立驯化为特早熟和晚熟品种，特早熟品种和晚熟品种向外传播在广东等地相遇，再进一步杂交形成早熟与中熟品种。

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教授陈厚彬认为，包括“妃子笑”在内的多个荔枝早熟、中熟品种，可能来自于云南、海南的品种在广东等地相遇后杂交而成，它们因基因组高度杂合具有更强的杂种优势，从而形成更好的经济性状。

在被现代人类认识、驯化之前的自然环境下，众多的野生荔枝树进行不断的碰撞、融合——就像两种色系的颜料在调色盘中不断随机混搭，偶尔间就拼出特别美丽的一种色彩。

如在高州根子镇柏桥村里的白糖罂荔枝母树，它就是一株野生荔枝，相关部门研究认为树龄已经有1300多岁。它证明了1300多年前，野生荔枝树的碰撞可以产生怎样炫目的光芒。据此，我们也可以相信，这株白糖罂荔枝并非孤例，而野外有数不尽的美味荔枝诞生。

当然，在调色盘的其他地方则是品质平平甚至黯淡的颜色。除了极少数偶然诞生的荔枝树，大部分的野生荔枝其实并不美味。这样的情况，在荔枝历史上延续了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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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物营养与施肥丛书·果树卷·荔枝》一书这样介绍野生荔枝的原始品种：

经过多学科、多批次的实地考察证明，荔枝原产中国南部。在海南中南部、广东西南部、广西东南部和云南南部等地，先后发现了成片的或零星分布的、具有多种类型果实的野生荔枝林。海南野生荔枝分布，以位于昌江县的霸王岭林区最多，其次是琼中县的吊罗山林区、乐东县的尖峰岭林区。广东西南部的徐闻、廉江、化州、阳春等市(县)也有少量的野生荔枝存在，当地人称为“酸枝”或“火山枝”，味很酸，吃了易上“火”。广西博白县和浦北县交界的六万大山，有成片的野生荔枝，六万大山附近的水鸣、那林、江宁、松山、那卜、新塘等乡镇均有野生荔枝分布，当地称为“山枝”。此外云南南部的西双版纳地区也分布着野生荔枝。

上世纪80年代末，笔者在茂名化州农村的田间吃过一株老荔枝树的果实。树身粗大，一人不能合抱。但是它的果实小、核大、肉薄，虽然也有甜味，但酸涩感很重。现在回想，它可能就是“酸枝”之类比较原始的品种。那样荔枝的滋味，笔者的感受是，它并没有傲视其他水果的资本。过去常常听闻粤西有吃荔枝要蘸盐或酱油的方法，恐怕也是为了掩盖其中的酸涩。

所以古人在荔枝滋味上出现不同的描述，也就可以理解了。

唐代张九龄在《荔枝赋》中表示，中书舍人刘侯因为“弱年累迁，经于南海”，亲口品尝过荔枝的美味，就认为荔枝“甘美之极”，无与伦比。当然，张九龄也吃过色香韵俱全的荔枝，称之为“虽琼浆而可轶”。

杜甫、白居易吃到的就是酸味较重的荔枝。杜甫在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创作《解闷十二首》中有诗：“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京中旧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子美对四川泸州、宜宾的荔枝的滋味的描述，是“酸甜”。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有“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的句子，说明生于巴峡间的荔枝味道“甘酸”。杜甫、白居易的描述，也让后人对巴蜀荔枝产生了酸的印象。宋代曾巩就在他的《荔枝四首》的自注中点评说:“白乐天咏荔枝诗云：津液甘酸如醴酪，杜工部诗云：红颗酸甜只自知，此皆知巴蜀荔枝而已，不知闽越荔枝不酸也。”现在来看，杜甫吃到的应该是比较原始的荔枝品种。

客观地分析，各个荔枝产区都可能会产生良种和劣种，分别可能在于良种的比例高低而已。

盛产荔枝的广东，也有良莠不齐的情况。唐代段公路《北户录》载“南方果之美者有荔枝，梧州火山者，夏初先熟而味少劣，五、六月方熟，无核，鸡卵大者，其肪莹白不减水晶，乃奇宝也”。明确记录了唐代岭南荔枝的早熟品种不佳，而后熟品种可口。

在古代，因为良种荔枝的产量小，所以要吃到美味的荔枝还是有难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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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发现野生荔枝里的优良品种后，就设法培植，令其壮大。嗜甜的中国人改变了荔枝的发展，强化了它的甜度。

学者认为，中国是世界上栽培荔枝最早的国家，有文字记载的大规模商品栽培历史2300年以上，没有文字记录的栽培历史大约3100年。其中以广东、海南、广西的历史最为久远，栽培品种类型也最多。

中国先民对荔枝的培育，最早的是实生繁殖法。即是将尝过好吃的荔枝种子留下种植，培育新植株。这是有性繁殖的方法。不过荔枝这种植物有两个弊病：一是种子很容易发生变异，长出的新苗可能是劣种，也可能是良种，很难一直延续下去。如北宋蔡襄论及福建的一株名为陈紫的荔枝，虽然“传其种子者皆择善壤，终莫能及，是亦赋生之异也”。二是核种的荔枝树至少要十几年才能结果，有的还不会结果，时间成本巨大。

但先民还是找到克服荔枝品种变异的一个有效方法：无性繁殖法。

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教授陈厚彬表示：“前人的选育对荔枝品种的形成、稳定发挥了很大作用。所有品种一开始可能都是实生树（即用荔枝种子繁殖植株），前人发现这些树结的果品质比较好，就通过圈枝、嫁接等无性繁殖方式繁殖它，让这些树保持基因、绵延不绝。如果不人为繁殖，实生树要么寿终正寝，要么在自然的种子繁殖中，发生变异。”

嫁接是将植株的一部分组织（枝、芽等）接到另一植株上，使两者融合生长在一起的一项农业技术。嫁接法在中国出现的时间很早。成书于公元533年至544年的《齐民要术》中有专门的一篇，讲梨树的嫁接。书中指出嫁接的梨树结果比实生苗快，还专门介绍接梨的具体方法。对于结果酸涩的荔枝树，可以将其作为砧木，把优良品种的枝条嫁接过来。嫁接成功之后，同样结出美味果实。

荔枝栽培育种上另一个重大技术革新，就是圈枝法。所谓圈枝，即是在高大荔枝树的强枝上环圈一层皮，在露出的枝干上包上泥土，再以茅草之类包扎，往包扎处浇水，过一段时间内环圈长出根，这时将包扎处以上的部分锯下，将长出根的部分种下，即是一棵新苗——而且完全保留了母树的特质。明代徐兴公《荔枝谱》中介绍的“掇树法”、屈大均在《广东新语・木语》中介绍的“博枝法”，其实原理都是圈枝。

虽然这两种无性繁殖法出现时间颇早，但在北宋之前，荔枝的绝大部分育种很可能依旧是实生繁殖法。学者以福建荔枝为例，发现北宋蔡襄所著的《荔枝谱》中有32个品种，其中蔡襄特别推崇12个品种分别是：陈紫、江绿、方家红、游家紫、小陈紫、宋公荔枝、蓝家红、周家红、何家红、法石白、绿核、圆丁香。而到了明万历年间，徐兴公的《荔枝谱》记载的福建荔枝品种已达100种，但这些品种已经和蔡襄所记品种有很大差异。如福州所产的荔枝，徐兴公认为一品红为极品，而“《蔡谱》自江家绿以下十九种，与今时所产品目各异，按谱索之，十不得三四”。这就说明了荔枝的良种培育虽然一直在进行，但北宋时期的许多优良品种没能保存下来——原因就在于圈枝法并没有被大面积广泛使用。

高州根子镇贡园内的白糖罂荔枝母树的记录似乎也可以佐证。有关部门发布的文章表示：“明末弘治年间，何氏从原籍福建迁到广东高州府茂名县根子柏桥村开基创业，发现大园岭这优质荔枝，虽然果实大小和味道还不错，但该母树已年过800，老残致极，结果少。何氏便采用‘圈枝’办法繁殖新苗，在大园岭开垦扩种。”

圈枝法在古代未能普遍推广，可能与荔枝 “珍贵稀缺、奇货可居” 的属性息息相关。技术易学，良种难求。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介绍了一种名为“金钗子”的优质荔枝，“实大核小，昔人解金钗而得其种”。

试想，若家中植有一株品质上乘的荔枝树，其价值堪比 “摇钱树”，自然小心呵护，不愿任其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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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因为不易保存，离开产地之后价格高昂。

据清宫的《哈密瓜、蜜荔枝底簿》记录：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六月，福建进贡的荔枝有一批果实成熟了，乾隆于是对御茶房进呈的四十个荔枝进行分配：除了皇太后分得二颗之外，温惠皇贵太妃、裕贵妃、皇后、令贵妃、舒妃、愉妃等人都只是一人一颗。

在荔枝产地，一些稀有的名贵品种同样价格惊人。

如广州增城独有的特优珍稀荔枝品种挂绿，久负盛名。据清代的《岭海见闻》描述，增城挂绿母树最早记录于清康熙八年（1669年），地点是增城新塘一带，当地人们偶然发现了这样一株果实“微红托绿”的荔枝树。果肉晶莹，肉质爽脆。崔弼称赞它是“荔枝中第一品也”。由于挂绿荔枝产量不高，价格昂贵，极难买到。欲得之者必于“未熟时先以兼金购之”。据说乾隆年间每斤值白银一两二钱，民国年间每颗值稻谷50斤~100斤。清人李凤修作诗咏叹：南州荔枝无处无，增城挂绿贵如珠。兼金欲购不易得，五月尚未登盘盂。

1955年，挂绿收果38公斤，其中20公斤运至广州市南方大厦和中山五路百货商店出售，每颗售价8分钱，不到一小时便售空。但此后，挂绿荔枝母树长势日渐衰弱。政府多次聘请国内外专家进行诊治，令老树萌生新枝。在上世纪80年代，增城挂绿开始通过圈枝和嫁接的方法繁殖。截至2023年，增城全区有挂绿后代4000余株，遍布各镇街。据说，这些后代的果实与母树果实“形态相似，品质接近”。

仅有40余年栽培史的井岗红糯，同样借助圈枝技法实现了种群繁衍壮大。据媒体报道，井岗红糯母树，是从化区井岗村农民廖钜泉偶然间发现，而用圈枝法获得的。2000年，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院长胡桂兵团队了解到这一品种后，团队就采用实生选种的途径进行选育，将其命名为“井岗红糯”。经过多年选育，井岗红糯于2015年通过国家品种审定。

广东荔枝栽培的兴盛之势大致发端于明清时期。据文献记载，彼时珠江三角洲一带龙眼与荔枝的种植已颇为普遍。然细观其脉络可见：从明清延至民国，果农多以个体经营为主，未形成合力，品种亦主要局限于黑叶、白蜡等传统类型。

与原始的“火山枝”相比，黑叶、白蜡、淮枝当然算是优良品种。然而在荔枝产业高速发展的大潮中，在新崛起的糯米糍、桂味、井岗红糯的对照下，黑叶、白蜡、淮枝等传统品种在商业竞争中的优点就不再明显了。在这个情形下，广东荔枝近些年展开了轰轰烈烈的产业转型升级。

业内人士分析认为，广东省推进荔枝产业转型升级的迫切需要，是优化品种结构和品种布局。

2017年，广东省农业厅通过在荔枝主产区创建品种改良示范点，邀请华南农业大学胡桂兵教授等知名专家为品种改良示范园做培训指导，在茂名、广州、揭阳、阳江等地建立一批品种改良示范园，以点带面，辐射带动主产区农户加快荔枝品种改良步伐。据介绍，各改良示范点因地制宜，将黑叶、白蜡、淮枝、双肩玉荷包等品种高接换种为桂味、井岗红糯、仙进奉等适种优质品种。

如今，广东荔枝优化品种结构和品种布局的工作已取得显著成效。据披露的信息，截至2025年5月，全省通过高接换种改造低效果园近80万亩，荔枝优质品种率从2018年的35%提升至60%以上。其中，仙进奉、井岗红糯因品质佳、耐贮运，推广面积最大，均已超过10万亩。而东莞樟木头镇通过高位嫁接技术，将传统黑叶、怀枝改为观音绿、糯米糍等优质品种，亩均收入从千元级跃升至万元级。

优良品种的种植面积扩大了，不良品种的数量就减少了，再加上冰鲜物流的强力支撑……那些莹润如珠的甜美荔枝，才得以跨越山海，最终摆上寻常百姓的餐桌。

文字整理：新快报记者邱治

参考资料

张九龄：荔枝赋

华南农业大学等课题组：高杂合度荔枝基因组中两个不同单倍型表明早晚熟栽培品种各自独立驯化

陈厚彬：妃子笑的起源与传播

吴建新：古代岭南贡荔考

广州日报：“网红”荔枝的演化之路

万连步、杨力、张民：作物营养与施肥丛书·果树卷·荔枝

方遥：蔡襄《荔枝谱》与徐兴公《荔枝谱》

南方农村报：广东荔枝品种结构调整 桂味、井岗红糯、仙进奉等唱主角

广东省农业农村厅：广东荔枝 “土特产”成就百亿富民兴村大产业

彭世奖：荔枝之最——增城挂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