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山水画坛,女性画家以独特的生命体验与审美视角,为这一画种注入了温润而鲜活的气息。刘爱红作为其中的佼佼者,以数十年对艺术之美的执着坚守,在传统与现代、地域与多元的交织中,走出了一条兼具笔墨厚度与精神意蕴的创作之路。她的山水世界,既是对传统文化精神的虔诚传承,也是个人生命体验与审美理想的集中投射,其艺术成因与风格特质,值得深度剖析。
艺术的坚守,始于对美的本能执着,而这种执着往往在特定的文化浸润中得以深化。刘爱红对山水画的痴迷,是跨越数十年的深情相守,从早年的探索到如今的深耕,她始终以“人生是不断修炼的过程”为信念,在笔墨世界中践行着对美的纯粹追求。这种执着并非孤立的艺术修行,而是在与丈夫贾博鸿的艺术相伴中,获得了独特的文化滋养。
在岭南,贾博鸿以书、画、印闻名,其艺术实践以“金石入画”为核心特质,早年深耕篆刻,受北魏书刻“不计工拙,点画放逸”的影响至深,后将书法的线条张力与篆刻的金石气韵融入绘画,形成了力透纸背、厚拙沉郁的艺术风格。生活上,两人恩爱相守,艺术上,亦师亦友,堪为神仙伴侣。刘爱红与贾博鸿这样一位传统实力型艺术家朝夕相伴,其创作自然浸润着金石笔墨的精神内核。贾博鸿篆刻中对布白的精妙把控、刀法的刚劲利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刘爱红的画面构图与笔墨节奏——她的山水在布局上讲究虚实相生的章法,如同篆刻中的朱白对比,疏密得当而气脉贯通;线条则兼具遒劲与温润,既有书法用笔的骨力支撑,又不失女性画家的细腻灵动,恰是对“以书入画”传统的生动诠释。
尤为可贵的是,刘爱红并未在丈夫的艺术光环中迷失自我。早年因为家庭生活所限,一直相夫教子,并不能在自己挚爱的艺术创作中投入太多时间,但心中的种子,遇到阳光和水分,总会发芽。这些年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她也终于可以真正全身心投入创作,刘爱红坦言:“从2014年的《太行山写生》到如今的新作,每一幅作品都是我艺术探索的足迹。坚持传统与创新相融合的态度,在艺术道路上大胆尝试、研究、不断突破。我自己对新鲜事物总有一种好奇心,特别是在艺术这方面,面对我未知的领域,总想探索其究竟,因此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并且认为人生就是一个不断修炼的过程”。
佛山市美协常务副主席梁建华撰文指出,刘爱红的作品“完全没有受到博鸿兄艺术风格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的个性”。这种独立性源于她对美的清醒认知:她吸收的是金石笔墨的审美精神,而非具体技法的简单模仿。贾博鸿追求的“返璞归真”与“宁拙勿巧”,与刘爱红秉持的“清雅”格调产生精神共鸣,共同构筑了他们艺术追求中的精神契合点。从2014年的《太行山写生》,到2025年的新作《问墨溪山》,跨越十年的创作轨迹中,始终可见她对笔墨纯粹性的坚守,这种坚守既是个人对美的执着,也是金石文化浸润下的必然结果。
艺术风格的形成,往往与地域文化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刘爱红生于西安,这座十三朝古都的文化积淀与自然风貌,如同无形的基因,深刻塑造了她山水画的精神气质。西安作为“长安画派”的发源地,孕育了“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艺术主张,这种主张强调扎根地域文化、表现自然本真的创作理念,成为刘爱红艺术生涯的重要精神底色 。
长安画派以雄浑厚重的笔墨表现黄土高原的苍茫气象,石鲁的“拖泥带水皴”、赵望云的质朴写生,都将西北山川的雄强与沉郁转化为独特的笔墨语言。刘爱红的山水作品中,始终可见这种地域文化的精神回响:她笔下的重山叠嶂并非江南的秀雅清丽,而是蕴含着黄土高原特有的雄浑与厚重,山石的皴擦中带着筋骨之力,墨色的铺陈里透着沉郁之气,恰是长安画派“骨高气雄”风格的当代延续。西安碑林的石刻书法、秦陵兵马俑的雄浑气势、隋唐壁画的大气磅礴,这些古都文化的视觉记忆,转化为她画面中对“力”与“势”的追求。刘爱红善于驾驭六尺八尺宣纸,以大笔挥洒山川气象,这是她特有的精神底气。
如果说地域文化是刘爱红艺术的精神根基,那么中央美术学院李铁生教授工作室的求学经历,则为她的创作带来了情趣上的革新。李铁生作为当代艺术大家,提出“临摹、写生、创作三位一体”的教学理念,主张在写生中解决笔墨语言、画面构成等核心问题,这种理念彻底重塑了刘爱红的创作方法与审美认知。
艺术的至高境界,在于将技法转化为审美自觉,将实践升华为精神表达。刘爱红的山水画之所以能形成独特的艺术面貌,核心在于她将常年的写生实践与笔墨审美意识完美融合,在“外师造化”与“中得心源”的循环中,构建了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体系。
写生是刘爱红笔墨修行的核心路径,我们看到她大量的写生作品,《溪山叠翠》《山河万里图》《云山幽居图》《千年风华》等几幅代表作品也是写生过程中得来。数十年来,她坚持深入自然,从名山大川到寻常山水,写生成为她感知自然、锤炼笔墨的重要方式。在写生过程中,她并非简单记录景物,而是注重对自然规律的体悟与笔墨关系的探索:她观察山石的结构纹理,转化为皴擦点染的笔墨节奏;感受云水的流动气韵,提炼为虚实相生的墨色变化;体悟林木的生长姿态,内化为穿插避让的构图法则。
在大量的艺术实践中,笔墨审美意识的自觉,则是她艺术成熟的关键标志。刘爱红的山水以“清雅”为核心格调,这种“清雅”既是笔墨技法的呈现,也是审美精神的追求。在笔墨运用上,她兼收黄宾虹的“黑密厚重”与八大的“简淡空灵”,积墨、泼墨、破墨、宿墨互用,使墨色层次丰富而不失清雅;用笔则洗练凝重,遒劲中带着灵动,既有着金石书法的骨力,又有着女性画家的细腻,形成了“清而厚、雅而劲”的笔墨特质。
她的作品中,有着鲜明的当代审美特质,既坚守着中国画的笔墨内核,又融入了个人的生命体验,最终形成了她自己的艺术风格——笔路清劲、墨色清雅、意境清远。在当代艺术市场化、功利化的语境下,她对艺术纯粹性的坚守、对笔墨精神的执着,更显难能可贵。
文:李世云(新快报收藏周刊主编、广东省青年美协副主席、广州市美协理论与传播艺委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