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晚,由PAGEONE、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主办的《河西走廊》新书首发分享会,在PAGEONE五道口店如期举行。本书作者胡成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罗新、自由写作者押沙龙,展开了一场长达两小时的对谈。
从古道与驿站,到裴景福与《河海昆仑录》;从旅行文学的非虚构伦理,到与陌生人建立联系的可能;从历史如何留存在空间中,到写作者如何面对那些偶然进入自己生命的人——三位嘉宾带领读者完成了一次思想意义上的“河西走廊穿越”。
从“道”到“河西走廊”:为什么继续向西?
《河西走廊》是一部融历史考证、地理游记与文化随笔于一体的非虚构文学作品。作者胡成自驾西行,循着清末被贬官员裴景福走过的路,重走这条沧桑古道。
在书中,作者将目光投向历史洪流里的平凡众生:被人牙子拐卖的来和、倒毙于风雪的老杨,现代陇西卖腊肉的摊主、峡口村居的盲人、远赴敦煌谋生的牧羊人、瓜州守园种枣的老农……
《陇关道》《榆林道》《萧关道》之后,为什么又有了《河西走廊》?
在胡成看来,外界所说的“关陇三部曲”其实并不是他最初的构想。真正连续的,是《萧关道》与《河西走廊》共同组成的一段从西安到敦煌的漫长行走:“按照我本来的想法,是从敦煌出星星峡,一直到乌鲁木齐,再到伊犁。”
河西走廊因此并不是终点,而只是某种更大叙事中的一个阶段。
谈到这些书的缘起,胡成也提到了自己多年反复重返西北的经历。许多地方并非第一次抵达,而是一次次重访。正是在这种不断返回中,他逐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受:“时间从来没有过去,时间只是折叠在我们脚下。”
这也是本场活动主题“时间折叠”的来源。
押沙龙用摄影中的“双重曝光”来形容胡成的写作:现实与历史同时显影,眼前的风景与过去的故事不断叠加。而罗新则进一步指出,胡成最大的特点就在于:“不是他一个人在旅行,而是很多人在旅行;不是他一个人在观察,而是很多人在观察。”
在《河西走廊》中,现实中的胡成与晚清旅行者裴景福并肩而行,构成了这本书最鲜明的结构。
历史从未离开:裴景福与“时间折叠”
谈到《河西走廊》,裴景福是绕不开的人物。
罗新认为,与此前几部作品相比,《河西走廊》最大的变化在于胡成找到了一个贯穿全书的人——裴景福:“他不再退居次要位置,反倒变成了主角,好像你在追寻这个人一样。”
顺着这个话题,胡成详细讲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裴景福吸引。
与许多晚清西北行旅记录不同,《河海昆仑录》最打动他的地方,并不是记录了多少山川形势,而是记录了那些本来不会被历史记住的人:轿夫、仆人、路边偶遇的陌生人……这些人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往往毫无位置,却因为偶然进入了裴景福的笔记,而获得了一次被后人看见的机会。
胡成谈到书中一个叫“来和”的仆人。这个年轻人在西行途中染上天花,最终客死异乡。今天的人们已经无法知道他的生平,只能从裴景福留下的寥寥几笔中,得知他曾经存在过。“如果不是裴景福写到他,我们甚至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也是胡成如此重视这些历史材料的原因。
为了说明这种写作方式,他借用了“重写本(Palimpsest)”的概念:“古代羊皮卷被刮掉旧文字以后重新书写,但旧文字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河西走廊在他看来正是这样一张巨大的羊皮卷。过去的人没有从这里离开,他们只是沉积在历史之中,等待后来者重新阅读。
为什么总是这些“小人物”?
如果说前一个话题讨论的是历史中的人,那么接下来的讨论则转向现实中的人。
押沙龙注意到,胡成的作品里总会出现大量普通人:卖菜的、开店的、放羊的、独居的老人……为什么总是这些“小人物”?对此,罗新首先提出一个有意思的纠正:“不要叫他们‘小人物’。”
所谓“大人物”和“小人物”,往往只是历史叙事形成的偏见。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他的生命、命运与感受本身就是完整而重要的。人与人的差别,更多只是缘分的深浅,而不是价值的高低。
胡成则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小人物”这个词不含价值判断,它只是意味着,那些人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不会进入教科书,很可能也不会成为历史书中的主角,而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小人物。
但恰恰是这些人的生命,构成了历史真正的底色。胡成谈到,无论是裴景福笔下那些被偶然记录下来的仆人、轿夫,还是自己在河西走廊一路遇见的老人和村民,他们都拥有相似的命运:他们大概率不会被历史记住,他们只是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时间里,最终消失在历史深处。而旅行写作最重要的意义之一,恰恰是记录这些逐渐消失于历史深处的人。
旅行文学、非虚构伦理与“决定性瞬间”
在最后的提问环节,观众的问题进一步延伸了讨论。
有读者注意到,从《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到《河西走廊》,胡成作品中的历史材料越来越多。对此,胡成坦言,自己越来越希望把现实与历史放在一起书写,因为只有这样,空间才真正拥有深度。
还有读者问到旅行文学中的真实性问题。罗新以斯坦贝克为例,提到西方旅行文学传统中常见的“复合人物”和虚构对话现象,指出旅行文学天然处在纪实与文学之间的张力地带。
对此,胡成明确表示自己更倾向于遵守非虚构写作的伦理,即“不使用复合人物,不虚构对话”。为了准确记录谈话内容,他甚至会将访谈录音后再请本地人逐字核对,或者自己从方言字典对照查询,力求准确、真实地还原。
而当被问及写作中的“决定性瞬间”究竟是什么时,胡成说,他认为写作的决定性瞬间和摄影中的一样,“它不是寻找来的,而是等待来的”。有些地方去了很多次也等不到;有些地方却会突然出现一个人、一句话、一段命运,让整个地方在瞬间被点亮。
而这种不可预测的瞬间或许也是旅行写作最迷人的地方,正如胡成在分享会结束前所说:“旅行写作的遗憾和美妙之处都在于偶遇的不确定性。”
对于所有阅读《河西走廊》的人来说,阅读本身或许也是一种偶遇。我们借由作者的行走,与那些已经消失的人重新相遇;借由今天的道路,看见那些仍然停留在时间深处的身影。
采写:新快报记者 王春燕 通讯员 丁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