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旬的一个正午,位于广州先烈南路的一家三甲医院正门迎来全天人流、车流最高峰。一辆载着保温桶的简易餐车停在门口的人行道一角,车头悬挂着写有“三元爱心餐”“仅限患者与家属”字样的牌子,20多名等候购餐的病患与陪护家属立即聚拢过去。几米之外,两位城管人员正在执勤,摊主阿飞迟迟没有开卖,终被执法人员劝退。这是阿飞开摊一个多月来首次“满载而归”。此前,他的爱心餐均在短时间内售罄。
一路之隔,网名为“器晚成”的郑先生顺利地卖光了20份同样标价的爱心餐,他的胸前悬挂着记录仪拍摄售卖场景,还在现场收到了一位粉丝捐出的200元善款。
记者了解到,广州目前至少已有三名自媒体从业者入局医院平价助餐赛道,一桩街头小事,逐步延伸成牵扯民生需求、个人帮扶、网络流量、城市管理与公益规范的公共议题,在全网引发持续热议。
走访
医院门口悄然兴起的“三元爱心餐”
从今年5月初开始,“90后”男子阿飞和伙伴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广州先烈南路的一家三甲医院正门口开卖“一荤一素一饭三元,仅限患者和家属”的盒饭。
“这个爱心餐只卖给患者和家属。”阿飞说,医院食堂一份荤素盒饭定价接近25元,院外正规餐饮店更贵,即使是流动摊贩的盒饭售价也处在10元至18元区间,这样的价格对于正在接受化疗、透析等重症病患而言,并不“友好”。阿飞告诉记者,之所以在医院门口摆卖爱心餐,是因陪同一位癌症亲友就医时,发现长期异地就医的病患与家属,为省钱常常凑合三餐,有人甚至每天只吃一顿饭,“他们要支出高额医疗开支,异地陪护还要额外承担租房开销,一日三餐的日积月累也是不小负担。”
病患与家属的温饱刚需,让阿飞生出售卖爱心餐的念头。他曾在网上看到外地有人在医院卖三元爱心餐,“受了启发,但更多是我愿意做些事帮助病友。”
郑先生卖爱心餐的原因几乎与阿飞一致。“我本人,还有家人都在医院看过病,看到过他们(患者和家属)的不容易,所以支起爱心摊位减轻他们的负担。”
网上有人质疑饭菜卫生。阿飞说,最初他只准备卖20份左右,能在家中备餐,但后来光顾的人越来越多,就借用了朋友家餐馆的厨房,每天备餐50多份。“是有考虑过餐饮卫生问题的。”郑先生也同样注重饮食安全。“我在大超市买菜买肉,全部都是自己制作,精力有限所以每天只能备20份。”
赔本买卖背后的流量密码
两位一路之隔的爱心摊主,都准备了拍摄设备记录卖餐过程,“拍视频发到社交媒体,有热心网友看到会支持,还有路过的人也给我们捐款或赠送物资”.
其实,粗略核算就不难发现,阿飞与郑先生的每份盒饭综合成本在9元左右,这意味着每售出一份,便要亏损6元,单日累计亏损数百元。
运营了一个多月,阿飞告诉记者,他已自掏腰包投入近万元,单凭个人积蓄很难长期维系持续亏损的助餐模式。他并不避讳自身的运营规划:用随身记录仪完整记录备餐、打餐、食客交流等内容,剪辑后发布短视频,希望借助短视频积累粉丝,后续通过账号带货、网友自愿捐助等方式补足前期亏损,让助餐项目得以持续运转。阿飞收过素不相识的人送来的牛奶、苹果,他将这些物资转化成赠品,送给买餐的人。他坦言,记录视频是为了吸引流量变现,继续反哺餐车,“你看,我们收到的捐款,马上用来买牛奶送给买盒饭的人。”
郑先生告诉记者,他的短视频内容在持续更新,也收到过线上转账、线下现金等多种形式的爱心捐赠,当购餐者捧着盒饭说“谢谢”时,他也会笑着说“这是爱心人士支持的”。
争议
是新赛道还是不正当竞争?
随着这套模式跑通,广州地区至少已有3名博主采用相近思路在开展低价助餐服务,大家都选择贴身悬挂记录仪拍摄,弱化刻意摆拍的观感,以此拉近和网友的距离。
记者发现,已有博主账号积累到1.5万名粉丝,并有橱窗带货功能落地。多位入局博主表示,整个项目没有长期无偿运营的规划,最终能否延续下去,完全取决于线上捐助的稳定性和流量变现的实际效果,一旦收益无法覆盖餐食损耗,送餐服务就会即刻终止。
新赛道的兴起,必然给医院周边原有持证经营的餐饮摊贩带来现实冲击。这些固定商户有着房租、税费、人工、食品安全抽检等刚性运营成本,15元左右的盒饭定价是维持经营的合理区间。而“三元爱心餐”依靠外部捐助、流量收益兜底亏损,价格远低于成本线,大量客源被分流,合规经营者的生存空间持续收缩,市场层面的矛盾随之滋生。
“他们有‘流量密码’,会拍会剪还懂得互联网运营,卖三块肯定不亏。但我们哪敢跟?那还不赔光了?”医院附近一位餐饮从业者认为,“这就是低价不正当竞争!”
行动
执法部门劝退无序经营
“三元爱心餐”是否属于“低价不正当竞争”?运营环节有无瑕疵?
就像文章开头所描述,城管部门开始出手叫停,广州三甲医院外的“三元爱心餐”进入依法依规管理的关键节点。
当天,在阿飞与城管执法人员僵持时,一辆城管执法车停靠路边,执法人员对准备购买盒饭的顾客进行劝退,“你们买这份快餐,有没有想过可能存在安全隐患?没有任何安全检验,吃出问题谁来维护你们的权益?”话音落处,排队的人去之八九。
“我陪老伴治病,在广州住了一个多月,开销确实扛不住。最近一周买爱心餐省了不少钱,但人家(城管人员)说得有道理。”一位鲁姓阿姨放弃排队后匆匆走入附近一家快餐店去买午饭。
热议
多重隐患下能否“论迹不论心”
医院正门车流人流密集,紧邻急救车辆专属通道,流动餐车长期占道经营,极易造成人行通道拥堵,阻碍应急车辆通行,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公共安全隐患。对此进行依规劝导、规范经营是执法部门的责任所在。
然而,一方是患者与家属的现实需求,一方是城市管理的刚性界限,加上自媒体博主的网络传播,多元诉求碰撞之下,网络上对“三元爱心餐”的舆论评价走向分化。
支持这一助餐模式的网友秉持“论迹不论心”的观点。在他们看来,无论博主是否运营短视频、有无变现规划,低价热饭实实在在为大批求医家庭解决了就餐难题,落地了善意帮扶的实际效果。他们认为,民间自发的暖心举动理应获得更多包容,不必过度苛责运营形式。
持质疑态度的网友则抛出多重现实顾虑:首先,按照慈善法相关条款,只有完成民政登记、具备公开募捐资质的慈善组织,才有资格面向全社会募集钱款物资,自然人无法独立开展公开募捐,两名博主依托短视频传播内容接收网友捐赠,在募捐主体资质上存在合规争议。其次,流动三轮车没有固定经营场所,无法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食材采购票据留存、餐食留样、餐具消杀等食品安全监管流程全部缺位,就餐人群多为免疫力偏弱的重症患者,潜在饮食安全风险无法忽视。再者,占道经营本身也违背市容管理条例,叠加低价模式冲击本地餐饮市场,多重隐患叠加。
观点
慈善法要求公示资金收支
走访中,记者还偶遇一位郑先生的粉丝。“我从天河区专程赶过来,最近经常刷到他的视频,很感动,也想通过爱心餐帮助有需要的人。”这位特意赶来的粉丝先是主动帮郑先生打包,待爱心餐售卖结束,他还掏出200元现金塞入郑先生手中,表达自己的敬意,“你很了不起!”
记者试图了解郑先生近日收取的网友捐款数额,而他却是反问“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没有必要说吧”。
对此,资深公益自媒体、公益慈善论坛创始人张以勋表示,慈善法明确要求募捐主体主动公示资金收支明细,面向公众的捐款绝非个人之事,而爱心餐这起事件不能简单用好人、坏人的二元标签定性,民生服务存在短板、个人生存面临压力、网络流量规则迭代、城市治理细则落地等多重因素交织在一起,才催生了当下的复杂局面,需要分层拆解、理性看待。
谈到“三元爱心餐”,广州市政协委员郑子殷认为:“不打击善意,但不鼓励违反慈善法框架的爱心行为。”他分析指出,三元一份的爱心餐,既然以“非盈利”目的来出售,就不应该低于行业服务标准,至起码要有资质、卫生许可证。既然售卖爱心餐的过程还吸引了素不相识的路人、网友资助,这就涉及到募捐的界限。而慈善法规定,无募捐资质的慈善组织,是不能接受“捐款”“捐物”。“这些钱和物,只能算‘打赏’‘赠与’,无法确保是否专款专用”。而后面还涉及流量变现,就已经不是单纯的社区互助行为。
记者注意到,短视频平台此前也已留意到同类公益内容潜藏的风险。自2023年4月起,抖音针对消费弱势群体、摆拍制造虚假公益人设、借爱心不当变现的内容开启专项治理,下架违规视频千余条并永久封禁违规账号3518个。而此前大凉山摆拍式慈善、工地爱心餐遭遇恶意蹭餐等翻车案例,也让不少网友对镜头记录下的民间帮扶多了几分审慎。
他山之石
可供借鉴的乐膳小厨模式
想要厘清当下的矛盾困局,不妨将目光投向同城已成熟落地的范本。同在广州三甲医院助餐领域,广州市小家公益服务中心运营的乐膳小厨,已搭建起一套完整标准化的公益运营体系,为个人自发助餐行为的规范化改造提供了清晰参照。
乐膳小厨经过民政部门正规登记注册,拥有完整的公益服务与公募资质,所有社会捐赠全部汇入对公账户,从根源上规避了个人账户收款带来的监管漏洞。项目选址在居民区固定门店运营,远离城市主干道,不会产生占道经营的市容矛盾。
广州市小家公益服务中心负责人、乐膳小厨主要管理者罗典表示,想做好助餐公益,资金管理、卫生管理都要遵循安全和合规的原则,“以乐膳小厨为例,每月都会在官方渠道公示食材采购、场地租金、物资消耗等逐项收支明细,每年引入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开展独立审计,每一笔捐赠的流向都有据可查、全程可追溯。服务层面细分出共享自助厨房、定向配餐两套模式,依托医院医务社工摸排筛选重症患儿等刚需最迫切的群体精准帮扶,不会为了线上流量无差别泛化服务人群。同时,市场监管部门定期上门抽检后厨卫生、核查餐食留样记录,食品安全纳入常态化监管体系;宣传拍摄过程中严格保护患者肖像隐私,不会借用弱势群体的困境博取网络流量,这套运营模式多年平稳运转,实现了帮扶实效、合规运营与长效发展的多重平衡。”
有资深公益人表示,范本为矛盾化解指明发力方向,而一刀切关停或是无底线放任都并非最优解。“多方协同施策,才能在刚需、善意、规则与市场之间找到平衡点。补齐公共服务短板是治本之策。”比如,属地街道联合城管部门,在远离急救通道的边角区开设固定便民经营点位,在街道背书下开展公益助餐。“用公共服务承接就餐刚需,从源头压缩违规流动餐车的生存空间。”罗典说。
张以勋指出,对“三元爱心餐”的博主而言,有两条清晰的规范化调整路径可供选择:其一,彻底关闭线上捐助通道,放弃短视频商业化变现计划,纯粹个人自费开展无偿帮扶,主动向属地部门申请定点限时经营备案;其二,主动对接乐膳小厨这类持证正规公益机构,所有外部爱心捐赠全额转入机构对公账户代管,按月完整公示收支台账,账号带货等商业化收益与助餐项目资金物理隔离,互不混用。
【记者手记】
期待“三元爱心餐”以更稳定、更规范的方式重启
善意本身没有对错,但善意的落地方式必须恪守规则边界。乐膳小厨的成熟实践已经证明,温情不必游走在灰色地带,秩序也无需冰冷拒绝人间烟火。当公共服务补齐短板、个人帮扶主动规范、平台监管细化落地、城市执法刚柔并济,民生刚需、民间善意、城市秩序便能找到兼容共存的平衡点,每一份发自本心的帮扶,都能在制度的护航下走得更稳、更远。
截至6月15日发稿前,新快报记者再次回访该医院附近,马路两边人行道没有再看到“三元爱心餐”的身影。日前,阿飞在社交媒体发布视频确认,“三元爱心餐”已暂时按下了暂停键。“正在联系有关街道沟通,等有一个更稳定、更规范的方式,再重启‘三元爱心餐’,与大家见面。”
■采写:新快报记者 潘芝珍 李斯璐
■图片:新快报记者 李斯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