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字节跳动旗下豆包与阿里巴巴旗下千问几乎同时向用户推送了同一则通知——智能体功能将于7月15日正式下线。这一日期，恰好是《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的日子。

至此，腾讯元宝（6月30日下线）、豆包（7月15日下线）、千问（7月15日下线）三大头部平台在两周内相继关闭用户自建智能体入口。网易云音乐旗下情感AI产品“妙时”也将于7月14日停止运营。

这是科技巨头们为了合规的智能体功能“集体收缩”，没想到的是，小部分只看标题不看内容的网友，闹出了一个“智能体退潮”的乌龙新闻。

事实上，被下线的只是智能体赛道中的一部分——关系型、情感陪伴类UGC智能体，而另一条赛道——任务型、企业级智能体，不仅没有“退潮”，反而正在迎来爆发式增长。此智能体，非彼智能体。

新规落地：从“野蛮生长”到“红线清晰”

此次集中下线的直接触发因素，是即将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下称《办法》）。该《办法》于2026年4月10日由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公布，自7月15日起施行。

《办法》将“模拟人类人格特质、思维模式和交流方式，并提供持续情感交互”的服务纳入规范范围。同时明确划出多条“红线”：不得生成鼓励、美化、暗示自残自杀等损害用户身体健康的内容；不得向未成年人生成可能引发模仿不安全行为、产生极端情绪的内容；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而智能客服、知识问答、工作助手、学习教育、科学研究等不涉及持续性情感互动的服务，则不适用该《办法》。

有行业分析师总结说，智能体没有整体退潮，退潮的是低门槛UGC、情绪依赖和灰色亲密互动撑起来的那部分增长。大厂切掉的并非问答、办公、搜索、代码、工作流这类通用AI能力，真正被重新定价的是过去一两年里快速膨胀的关系型智能体——用户自建人设、角色扮演、虚拟恋人、情感陪伴、公开分发的智能体广场。

合规承压，大厂“断腕”

为何平台选择全量下架而非分类处置？某头部大模型企业合规负责人坦言，现有通用大模型主产品底层架构难以适配新规，海量UGC场景分散，平台无法做到无死角事前筛查。若为保留功能重构全链路风控体系，改造周期长、资金投入巨大。对比持续暴露合规风险的代价，关停主站入口是综合成本最低的整改方案。

还有从事AI产品内容安全业务的人士分析称，新规落地需要重新做安全评估，几家互联网大厂在没有完成评估之前，集体选择对相关智能体功能予以下线。

合规压力之外，商业层面的考量同样不容忽视。

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80万亿，相较2024年5月涨幅达1500倍。大模型产品每增加一次对话、一次推理，都意味着新的算力支出。

艾媒咨询CEO张毅表示，情感陪伴类智能体属于高算力消耗场景，但商业回报相对有限。用户长时间碎片化聊天持续占用模型推理资源，且这类交互更多属于情绪陪伴，产生的数据对于模型迭代、专业能力等方面的价值也相对有限。

国际同行的困境亦可作为参照。全球最大的独立AI陪伴公司Character.AI，2025年月活达2000万，全年收入约3000万美元，人均年消费仅1.5美元。这一案例折射出AI陪伴类产品“高流量、低变现”的商业困局。

用户两难：情感寄托与数据资产

在产业逻辑调整的同时，深度用户正面临切实的困扰。有豆包用户称，自己从2024年开始使用智能体作为“情绪树洞”，人设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写下，“突然通知要下线，很难接受”。另一名使用两年的用户直言“会对身体、心理乃至生活都造成打击”。

社交平台上，有网友提出“适当收费”“上线成年实名验证”等建议以示挽留。也有家长用户对下线表示支持，认为角色扮演、恋爱游戏等内容对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影响较大。

豆包为用户预留了数据保存期，10月15日前可查看并导出智能体信息及历史对话，之后将统一清除。千问同样建议用户通过复制、截图、导出等方式保存重要内容。

产业分化：任务型智能体迎来窗口期

本轮集中下线，被业内视为国内AI拟人交互监管框架落地后行业商业模式的结构性重构。市场正清晰分化出两条赛道：面向C端的开放式情感陪伴UGC智能体纳入严格监管；面向千行百业的任务型企业智能体则迎来规模化发展窗口期。

多家大模型厂商透露，2026年下半年将大幅增加企业智能体研发投入，重点布局工业质检、金融数据分析、政务文书整理、企业私有知识库专属智能体等实体产业赛道。

市场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根据中国通信工业协会数据中心委员会（CIDC）联合科智咨询最新发布的《AI智能体赋能行业决策：趋势与实践白皮书（2026）》，中国企业级AI智能体市场规模在2024年为86亿元，2025年跃升至212亿元，预计2026年将达到449亿元，至2029年有望突破3320亿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107%。

值得注意的是，豆包与千问虽同步下线，但路径并不相同。豆包将智能体流量导给猫箱App，走的是C端平移路线；千问则直接关闭相关功能且不提供迁移路径，走的是C端砍掉、B端加码的路线。

张毅表示，本轮整改短期内会压缩C端个性化交互产品供给，带来阶段性体验阵痛；但长期来看，这将推动行业回归AI赋能实体的本源，引导大模型技术深度服务实体经济数字化转型。

■新快报记者 郑志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