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届澳门艺术节的本地节目中,环境舞蹈剧场《夜·观应》再次名列其中。这部曾于2022年郑观应诞辰180周年纪念活动中首演的作品,每次登场都深受观众喜爱。该剧由国家一级演员刘迎宏执导,濠江舞蹈团及澳门青年舞蹈团演出,巧妙地将历史人物、历史空间与当代艺术形式融为一体,引领观众穿越百年时空,与晚清思想家郑观应展开一场跨时代的对话。
《夜·观应》以真实的历史空间为舞台,演出开始由乐手现场弹唱,乐曲自郑家大屋外的亚婆井前地徐徐响起,悠扬的法多乐韵牵引观众的脚步。随后,再由数位少女舞者携灯引领观众,推开郑家大门,通过“荣禄第”到前院,再进入“通奉第”大宅,观演随着动线推进,场域由开阔通透的户外,过渡至幽深静谧的内宅院落,每一道门槛的跨越,空间氛围的层次转变,都对应着郑观应生命历程的一次次转折:从上海经商的喧嚣,到退居澳门的沉潜;从外部的动荡时局,到内心的静思求索。有评论者指出,这种层层进入“不只是形式,而是切合了舞剧本身的内涵,让观众一层又一层地揭开郑观应先生的心路历程”。观众不再是被动的观看者,而是跟随空间的节奏,一步步“走近那时、那屋、那人”。
《夜·观应》全程没有任何对白,单靠肢体动作讲述郑观应的故事。以身体的书写替代语言的叙述,使作品回归舞蹈的本体。不同于传统剧院固定观演模式,该剧采用的是环境+舞蹈剧场的呈现形式。导演刘迎宏在访谈中解释:“没有布景,整座郑家大屋就是天然舞台。墙上的光影、树上飘落的树叶、夜空的月色,甚至外围街坊的叫卖声、路过车辆的低鸣,全都属于演出的一部分”。郑家大屋的格局,由外向内的纵深、由公共到私密的过渡,恰好也呼应了郑观应从“入世”到“隐居”、从“行动”到“思考”的生命历程。空间不再是被动的舞台背景,而是成为了主动的叙事载体。 “以肢体为笔,空间为媒,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历史画卷”。
尽管,舞蹈语言传递讯息的功能存在固有局限。有评论者指出:“舞蹈语言传递讯息的功能有一定限度,难以叙述历史、塑造一位思想家。”这一批判点出了《夜·观应》面临的难题,即用身体书写一位思想家的精神世界,其合法性何在?郑观应(1842-1921)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特殊的人物。他生于晚清,长于澳门,后赴上海经商,目睹国家积弱,遂发愤著书。1894年在澳门完成的《盛世危言》,系统阐发了维新改良的思想理论,主张向西方学习、变法图强。这部著作影响深远。据载曾影响清光绪皇帝、孙中山和毛泽东等。有学者称郑观应是“戊戌变法前承前启后的杰出思想家”。《夜·观应》选择了聚焦郑观应退居澳门后的阶段,那个“终日心怀家国”的隐居时期。舞者再现了郑观应在郑家大屋的生活场景:大宅内设私塾,夜空下朗朗读书声响起;郑观应在灯下奋笔疾书。郑观应一生最富戏剧性的经历,经商、丧妻、退隐,被浓缩为《盛世危言》诞生的前奏,而全剧的情感高潮落在思想者的孤独与坚守之上。这恰恰是环境舞蹈最擅长的叙事方式,它不需要台词,不需要情节的复杂铺陈,只需要空间的转换与身体的移动,就能让观众“感受”到一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精神状态。
当然,历史空间的物理限制制约了叙事的完整性;舞蹈语言的抽象性与思想家的具体性之间存在难以完全弥合的张力;加上夏天户外天气的闷热。但恰恰是这些困境,构成了《夜·观应》值得被持续讨论的理由。它不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但它同时又承载了多重身份,它是一场舞蹈演出,是一次历史人物的艺术再现,是一个世界遗产建筑的活化案例,也是一个文旅融合的实验样本。郑家大屋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每一缕月光都成为了叙事的一部分。观众跟随舞者的脚步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的过程,既是物理空间的穿越,也是精神世界的深入。在这个意义上,《夜·观应》不仅是一次演出,更是一次关于“澳门故事如何被讲述”的持续探索。
文:黄敏意
图:澳门文化局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