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新快报收藏周刊如约来到了汤集祥先生位于广东画院（旧址）的画室里，尽管他已进入耄耋之年，但偏瘦的身板走起路来依然步履稳健，爽朗的笑声不时回荡在整个楼道。

“我画有瘾。”现年87岁的著名画家汤集祥一直在求变的路上，这种“瘾”让其在行内有了“百变”的美誉。汤集祥先生开朗、乐观、积极与包容的处事态度，使得他的作品面貌多样，观念新颖，有人问，汤集祥，是哪个集？哪个祥？他自我调侃说是“杂家的杂（粤语音同集）”但看完他的作品，不少人会一致感叹，“集祥”是“集众家之所长（粤语音同祥）”。谈及日前在广东画院举办的大型个展以及对画院的捐赠，汤集祥表示，“我希望将自己一生的创作积累回馈培育我的画院，也盼这些作品能给后辈艺术从业者带去启发。”

将自己一生的创作积累

回馈培育我的画院

收藏周刊：本次展览以“寻找意义”为主题，这也是您贯穿一生的创作信条。您曾说“创作即寻找，意义在路上”，这次捐赠，对您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汤集祥：广东画院为我提供了十分优渥的创作条件。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画院新址落成时，院内硬件设施已是全国画院中的第一梯队，刘海粟、吴作人、黄胄等一众美术大家都到场祝贺。长久以来，是国家托举我们安心深耕艺术，这份保障在国外是很难实现的。如今广东画院的创作环境，甚至收获不少国际艺术家赞叹，称其为全球顶尖画院。正因如此，我希望将自己一生的创作积累回馈培育我的画院，也盼这些作品能给后辈艺术从业者带去启发。

收藏周刊：美术界称您为“百变汤集祥”，创作横跨版画、年画、剪纸、国画、油画，同时深耕艺术评论领域。您能够不断跨界、大胆求变，这份底气从何而来？

汤集祥：我年轻时对各类艺术门类都抱有浓厚兴趣，且多数技艺不靠专人授课，习惯自主摸索钻研。早年自学国画时，我仅凭借钱松岩先生薄薄一册《砚边点滴》反复研习。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在佛山工作，陈衍宁、伍启中等同行油画功底出众，我没有跟风追赶，转而探索独属于自己的水墨表现语言。

张信让老师教会我速写基本功

刘其敏先生则是构图高手

收藏周刊：您大学就读于版画专业，当时授课老师是赵瑞春、张信让、刘其敏几位先生吗？

汤集祥：没错。赵瑞春老师的速写功底与造型能力，在同期中央美院毕业生里堪称顶尖；张信让先生时任版画系主任，他有一个观点深深影响了我：版画系要练好“中期素描与短期速写”，这和油画系侧重长期灯光素描截然不同。油画系一张素描往往耗时两周，而版画系素描创作，四小时内完成即可。

张信让老师教会我速写基本功，刘其敏先生则是构图高手，本次展览展出的大量小构图稿，都是当年受他教导积累而来，速写与构图，也成为支撑我全部创作的根基。

收藏周刊：当年您除了钻研创作，还写文章，是什么契机促使您撰文研究黄新波先生的艺术？

汤集祥：我对艺术有着较强的感知力和敏感度。还在美院求学时，我就在《羊城晚报》“花地”副刊发表过一篇评析黄新波艺术的文章。彼时国内美术创作普遍以苏联美术为学习范本，业内对黄新波的创作风格并不认可，可我恰恰察觉到，他作品里独有的艺术特质，正是当时美院教学体系中缺失的闪光点。恰逢农忙假期，我没有返乡，搬着凉席在画室住了三天，潜心完成了这篇评论。

收藏周刊：您当年为何如此笃定地认为黄新波的艺术拥有独特价值？

汤集祥：我在读版画系期间，古元、黄永玉、黄新波都曾到校内授课。黄永玉还专门指导我们表达树木的版画技法。几位前辈点评我们的版画时，从不只看印制成品，而是直接翻看原版，检查刻制的线条、块面是否标准平整。黄新波教导我们，画速写不能只机械描绘物象，要主动思考，要动脑；他本人擅长作诗，诗意与革命情怀相融，也赋予了他作品厚重的精神内核。

文字功底算不上出众

但擅长积累背诵

收藏周刊：能提笔撰写艺术评论的画家并不多见，您平日里是否酷爱读书？

汤集祥：考入美院前，我曾在武汉大学法律系就读一年，但整日背诵枯燥法条的学习生活让我难以适应，最终决定重新报考广州美术学院，追随自己热爱的艺术。我的文字功底算不上出众，但擅长积累背诵。求学期间，每日饭前一小时我都会泡在图书馆，读到出彩的文章便反复品读两三遍，往返食堂的路上也会默诵段落，长期坚持下来便积累了文字表达能力。

收藏周刊：有业内人士统计，您累计发表的文稿总字数接近五十万字？

汤集祥：大致是这个体量。不少友人劝我将文章整理结集出版，我一直没有应允。2000年我写完最后一篇文稿《读关梅笔记》，专门评析关山月先生的梅花作品，此后便不再撰写评论文章。当时我自觉文思枯竭，同时大批青年评论作者涌现，我自知文字论述已难赶超后辈，索性把全部精力转回绘画创作。

收藏周刊：您认为艺术家提笔写文章，对绘画创作有无裨益？

汤集祥：帮助极大。关山月先生生前也常劝我们多动笔撰文。单纯靠脑中空想，对艺术的思考往往流于表面；一旦落笔成文，倒逼自己梳理逻辑，才能把创作思考往深处挖掘。

借鉴版画刀法

转化为独特笔法

收藏周刊：不少人评价您的山水画带有鲜明的版画印记，您如何看待这一特点？

汤集祥：不只是山水作品，我的整套创作思维都深受版画熏陶。版画创作手法灵活，不受单一形式束缚，也让我的创作思路变得多元包容。此外我认为，每位艺术家都要把自身独有的创作特质融入画面。我一直探索“行走的山水”，区别于传统山水画静谧内敛的气质，追求画面流动的动态感，版画的刀法语言恰好能帮我实现这一表达。

收藏周刊：大众长期受传统美术分科思维影响，习惯将国画、油画、版画、雕塑割裂看待，但在您的创作理念里，各类画种没有清晰边界。在您眼中，艺术的本质是什么？什么样的作品才算真正的艺术？

汤集祥：所有艺术门类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区别只在于创作者敢不敢打破壁垒、融合表达。身在行业内便明白各类画种可以互通，只有门外旁观者，才会将它们视作完全割裂的两种事物。

收藏周刊：但国画讲究笔墨、书法功底，油画也有自身成熟的技法体系，这些专业标准该如何平衡看待？

汤集祥：我评判技法的标准很简单：只要对这幅画面表达有用，我就拿来使用，不会死板恪守单一门类的固有规矩。比如创作油画时，若画面需要朦胧柔和的氛围感，我就选用低饱和度灰调；画山水想要凸显动态气韵，便借鉴版画刀法转化为独特笔法。我并非否定国画笔墨的重要性，一切技法选择，都要服务于单幅作品的表达需求与个人审美偏好，这才是核心。

依靠主观思考与内心表达

不会被AI影响

收藏周刊：近年您深耕“字象研究”，把书法、绘画、山水融为一体，这种“画字”的探索，您想传递怎样独特的艺术表达？

汤集祥：汉字的结构极具美感，每一个字都自带均衡稳定的构图，字形结构精妙天然，本身就是一件完整的视觉作品，这也是我开展字象创作的出发点。

收藏周刊：当下AI技术飞速发展，您如何看待艺术创作的未来走向？

汤集祥：我本人尚未尝试AI创作，但我认为它不会对我的艺术道路造成冲击，我的创作核心依靠主观思考与内心表达；不过对于以写实复刻为主要方向的创作者，AI或许会带来一定冲击。

收藏周刊：想要形成独树一帜的个人艺术面貌，您认为艺术家最关键要做到什么？

汤集祥：一位画家的艺术高度，不能只依靠院校课堂教学。真正塑造个人艺术风格的，往往是艺术之外的“第二爱好”。譬如瑞士艺术家保罗・克利通晓音乐，音乐素养赋予他与众不同的绘画语言；马蒂斯早年接触商业广告绘画，也为他的创作增添独特气质，这些能力都并非在校习得。简单来说，绘画之外深耕另一项热爱，往往能塑造独一无二的个人风格。拿我自身举例，我自幼喜爱书法，创作时也不会局限临摹某一种书体，翻阅书法字典，选取适配自身画面气质的字形，灵活融入创作。

人物介绍

汤集祥

1939年2月生于海南琼海市，祖籍广东新会古井。广东画院原副院长、艺术顾问、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收藏周刊记者梁志钦 实习生 李恺烨 王钊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