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礼孩是诗人。
随笔集《犹如夜鹰迁徙》是他关于诗的沉思。
作者编辑自己的集子,常常会选择其中一篇的标题作为书名,但《犹如夜鹰迁徙》似乎并不这么简单。这个别致的书名不禁让人联想,这“夜”,“鹰”与“迁徙”的意象究竟有几重含义。细读后不难看出,作者谈论诗,绝不仅限于对具体文本的分析,评价形式的好坏,流派的高低,技法的优劣。在此之前,他首先回答的,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
诗是什么?
这是无数大师都曾试图回答的问题。齐奥朗的诗是一场“心灵的仪式”。米沃什的诗是“抵抗遗忘的事业”。布罗茨基的诗始于喉咙哽咽,是“对普遍人类境况的勘探”。黄礼孩不但带领读者遍历大师的回答,也给出自己的答案。在他看来,诗是“语言的暴动”,诗是“向可能的世界跃起”,“诗歌即渴慕上帝”。他谈论诗,用的也是诗性的语言。很显然,这样一位诗人,绝不会仅仅把诗歌视作分行的文字,也绝不会仅仅把诗人视作制造漂亮句子的写手。他相信,真正的诗人是有使命的,而那使命必定是神圣的,因为诗歌承担着对语言、生命和世界重新命名的责任。他说:诗歌是对既不能被看见也不能被听见的事物的通电。他说:纸角之小却是通往思想宇宙幽深之处的秘密通道,转入不自知的世界。请注意,当一位写作者把话题引向不能被看见或听见的事物,又或是去探讨一个不自知的世界,我们就应该意识到,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说服读者。所以,这些文字与其说是某种严谨的逻辑论证或学术推演,倒不如说是一位诗人站在灵魂高地上的信仰宣言。黄礼孩相信——
没有诗的世界并不完整,诗人应像上帝一样,通过一个闪念可以获得整个世界。
上帝,光,超越,永恒……这些意象贯穿全书。诗人时常与神比肩,俯瞰世界。宏大的全景需要精神的高度,而这正是一种“鹰”的视野。可贵的是,拥有鹰一般高远目光的作者,并没有盲目地乘着词语的上升气流飞入高天。同样贯穿全书的,还有大地,爱,责任,痛苦……他说:生活是一座桥,你得从桥上走过,产生恐惧、诱惑、悬挂、飞翔、逃离、寻找等情感,这时想象力才狂奔出来,认识一切事物的时刻也就随之而来。事实上,他与现实生活从未疏远。他聊诗歌的现状,聊诗人的处境。他看到了网络时代,看到了娱乐至死,看到了流量称王,看到了无所不在的病毒,也看到了文学的功利化与媚俗化。毫无疑问,如果文学在历史上曾经历过众多黑夜,那么如今,它正再一次入“夜”。在这新近降临的夜之中,诗人面临众多问题,有的古老,有的前所未见。语言被消费。意义被稀释。诗歌偏离了人性。文学倒向空洞和猎奇。一些词语被滥用,被人为分离,为暴行和谎言所强行改变,它最初所指的意义在丧失。另一些词语成为禁语,为政治语境所主宰,惑人耳目,滋生不公,公民的性格也被扭曲。我们的心灵空间已为眼花缭乱的信息和世俗之物所占据,我们已腾不出空间去思考人生问题或社会问题。黄礼孩记录下这些,写《诗歌的教养》,写《诗歌的风度》,写《找回诗人的光荣》,写《让诗歌回到人性的书写》。他用他的文字见证,守望,向时代提问,寻找出路和救赎。
克尔凯郭尔说“世界始于异想天开”。黄礼孩相信诗人住在乌有之乡,能够“无中生有”。然而,面对时代的“夜”,诗人,乃至文学本身都是脆弱的。那么,作为“鹰”的诗人,应该如何在时代的“夜”中自处?作者给出的答案就是“迁徙”。借用辛波丝卡的说法:“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自己时代的孩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所有方面都必须是时代的孩子。”迁徙不是放弃,不是逃亡,而是为了坚守自己的使命去寻找新的方向。黄礼孩确实在寻找新的方向。在他谈到诗歌与舞蹈的关系时,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他说诗人有如舞台导演,而他事实上也是一位舞台导演。在《诗歌的即兴写作》《诗歌在身体里进行新的创造》《我们需要一扇窗口》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一种崭新的,把诗歌与舞蹈相结合的尝试。所以,借用他的话,他的“迁徙”恰好可以理解成“心灵上对抗与共生的探戈”。而他的所有实践和探险,无论看上去走得有多远,最后都会回到他对诗歌的信仰和坚持。
在《犹如夜鹰迁徙》中,我们能够看到孤独,远行,俯瞰,信仰,交织成一幅诗人的精神自画像,看到时代的气流在鹰翼间振动,鼓荡诗的飞升。
文/曾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