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颀
(上海)
卡带,好“古董”的东西。但它就这么赫然从我的书架顶层里冒了出来,上面一层厚厚的灰,更显出它的过时。这不是哪位歌手的专辑,而是一盘TDK的空带子。“原来还有一盘啊。”我自言自语,心中回响起曾经的记忆。
记忆与她有关,在高三的日子。迎考的学业让人喘不过气,但她的背影就是氧气,让我每天精神抖擞,也让我迷醉。她是语文课代表,英文也好,而我的文科堪忧。因为她,我不知不觉,成了恶补文科最用功的仔,读她被表扬的范文,看她爱看的书籍,听她爱听的歌。
一次,她说喜欢《飘》,我不仅从图书馆借来了厚厚的上下部两本中文版,还趁着周末赶去福州路的外文书店,原价买了一本英文版的《Gone with the Wind》——这都是我悄悄的行动,作为一个学习成绩一般的学生,我的欢喜只敢暗藏心底,不敢向她透露半点。我默默下了决定:我定要提高文科成绩,到时再向她告白我的欢喜。
高三的日子总有些“度日如年”,每日望着她的背影,心生迫不及待的焦虑。“不行!”我又自言自语,“我得行动起来!”哪怕不是告白,也要想办法传递我的倾心。
可送什么她会喜欢呢?这个问题烦恼了我好多天。一日午休,她蓦然回首:“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
“抒情的。”
“我也喜欢。”忽然茅塞顿开,送她一张专辑吧,“你喜欢谁的歌?”
“梁咏琪的《花火》、陈洁仪的《心动》、张柏芝的《棉胎》……”这些名字,我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但我还是一一记下,就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我们的高三,网络尚不发达,MP3也未流行,还处在卡带向CD过渡的时代。CD太贵,我实在囊中羞涩,卡带成了我无奈的选择。但选谁的专辑,似乎都不能包罗所有她喜爱的歌,更怕无法传递我的倾心。于是,我又下了一个决定:用家里那台有拷贝功能的松下音响,自己录一张专辑——我想把她喜爱的歌曲统统放在一起,这样她就总能听到最喜欢的歌。
我匆匆跑去音像店:“老板,请问有卖空白录音带吗?”我一口气买6盘,以免自己录得不好。接下去,我向各路同学朋友借来了她喜爱的歌手专辑,实在找不到的,我便咬牙掏钱去买,唯独没敢找她,生怕她发现我的心思。
录制的事我没敢告诉任何人,更怕父母知道担心我耽误学业,只能趁中午赶回家一个人偷偷作业,总共录了4盘,2盘她爱的歌,还有2盘我爱的歌。反复听了几遍,音质还算满意。我还按顺序将4盒卡带的歌手歌曲认真抄录成一份歌单,绝不容许有一个错别字。
时隔一月,终于大功告成,看着桌上这四盒卡带,满心欢喜和期待。
她的生日快到了,但看了看日历,那天是双休日,我还没有勇气去她家里,最后决定那周五送给她。
我轻轻戳了下她的肩膀。
“什么事?”
“你的生日快到了,送你一份礼物。”
“我不需要。”
“你会喜欢的。不贵重,我自己录的录音带,都是你爱听的歌。还有我爱听的,我希望你也能喜欢。”
她收下了!我喜出望外,高兴了一夜,又忐忑了两日:她会喜欢吗?录音带音质会不会不好?是不是录得太多了?那一年,手机还没普及,我能有一部手机该有多好啊。
终于等到了周一,我又轻轻戳了她的肩:“你听过了吗?”
“嗯。”
“好听吗?”
“好听。”
我兴奋得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好听就好。”
她也沉默片刻:“一起听吗?”她悄悄递来了一个耳机。
“好!”
那节课上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趴在课桌上,右耳戴着她递给我的耳机,听着她爱的歌。
“老婆,这盘卡带你还有印象吗?”
“什么卡带?”
“这是我高三给你录歌剩下的卡带啊。”
她拿过去认真瞅了瞅:“这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我一手夺了回来,“舍不得。那时费了我好多钱!”
她得意地笑:“你也没白录啊。”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惜的是,你录的那几盒早已经走音了,听不了了。”
录音卡带经不起岁月的尘洗,走音自是必然,如今也成了“古董”,但那些旋律犹在心间荡漾,不曾过时。
于是,我把它重新放回了书架的顶层,没有抹去上面的那一层灰:就继续放在那里吧,它是我们独有的记忆,没有音乐,也依然能拨动欢喜的心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