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妙
(东莞市长安实验中学)
薄雾轻拢,流水呢喃,层层叠叠的梯田宛如翠绿的丝带,环绕着山峦。
地理书上称梯田是“人类适应自然的杰作”,我对此很是不解。在我看来,不过是把山刨成台阶状,种上稻子而已,有什么稀奇呢?母亲微笑着说:“正好赶上插秧季,咱们来一场问田之旅吧!”于是,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龙脊梯田。山路盘旋错杂,车辆好似穿行在盘踞的蟒蛇之上,山势越发陡峭,数根枯藤扒在巨石裸露的山壁上,似我蓬勃延展的期盼。
行至山脊,那层层叠叠的梯田,似条条绿色绸带,蜿蜒逶迤地绕着山脊。在春风晕染下,梯田里翻涌着层层绿浪,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生命乐章。我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台阶高又陡,每爬一步,腿肚直打哆嗦。最终,我体力不支,瘫坐在田埂上。我却看见下方水田里,一个个俯身劳作的农人,弓着腰,远远望去,竟像几株在泥水中缓缓移动的稻子,他们的手指浸在春水里,翻飞如灵巧的燕子,让希望在大地的褶皱中荡起层层涟漪,也让我心中泛起波澜。
“歇脚啊?”近阶的阿婆抬头,冲我咧嘴笑,脸上朴实的皱纹笑成一片。她弯下腰来,于泥水中扎根,她俯身于水田间,瘦骨嶙峋的脊背弓起一道锐利弧度,竟与身后层叠的龙脊梯田别无二致。她将一根秧苗稳稳插入土中,“你也来试试。”阿婆仰起身来。
我套上脚套,忐忑地踏入泥田,泥浆从脚趾缝间缓缓渗出,那种冰凉黏腻的感觉让我不适应。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拽住了脚踝。我的身子摇摇晃晃,秧苗也总是插不直。没几分钟,我便腰酸背痛,裤腿上也沾满泥点。
阿婆见状,笑着握住我的手,捏着秧茎往泥里稳稳一按:“腰再低些,苗要深点,让根深入泥里。”我再次俯身,暗自收紧腰腹,将力量均匀地分布在双脚上,身体不再摇晃,让脊背形成更坚韧的弧度。终于,我竟和那一株株绿秧一样,把每一步踩实、把根基扎稳,在泥泞中渐渐俯行自如。原来,那蜿蜒壮美的龙脊梯田,竟是无数个这样俯身劳作的瞬间垒成的!
不知不觉已到正午,我在田埂旁小憩。只见山涧的泉水,被沟渠分引,化作无数条银线,轻盈地坠入梯田。阿婆指着交错的水槽:“瞧见没?那是老一辈一锤锤凿出来的沟渠,把水从高山上引下来,分给每一块梯田。”
我肃然仰望,才真正看清了那遍布山体的沟渠。它们细密地延展着,像山体自然生长的纹理,似一张巨大的蛛网,轻柔地覆盖着每一块梯田。清澈的山泉就在这青铜色的沟渠里顺势奔流,汩汩不息。顺应着山势的每一个起伏,绕过岩石,精准地奔赴每一株等待的秧苗。
我恍然间明白:这水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不曾想过要征服这巍巍群山,只是谦卑地读懂了自然的语言。他们用抬头仰望的勇气,走出了天人合一的奇迹;以顺势而为的智慧,书写着永不低头的刚劲。
霞昏夕照,龙脊梯田在暮色中泛着金光,勾勒出生命最美的姿态:俯身,是贴近大地的谦卑;仰首,是面向苍穹的坚韧。
归途,我赤着脚回到平地,更懂得俯仰之间的艰辛。那些曾被我轻视的泥点,成了最珍贵的印记,提醒着我:人生,或许就是要走出狭隘的平地,去沾染些许泥点,去感受高处的云霞与低处的稻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