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葱葱
(天津技术师范大学)
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录取短信横亘在眼前,像一道迟来的光。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喉间哽了许久的气息,这才缓缓吐出来。原来,所谓"尘埃落定",就是整个人都轻了,轻得仿佛能飘起来。
可这轻,来得并不容易。
三百多个日夜,桌上的台灯比我先倦,笔芯一根根耗尽了墨,试卷一叠叠摞成小山。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在盛夏来临之前,把所有的嘶鸣都压在胸膛里。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阳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结束了。可那口气并未真正沉到底——因为等待,才刚刚开始。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分数线公布。我攥着手机,反复刷新页面,心跳声敲击着耳膜,闷雷一般。当那串数字跃入眼帘——高于本科线近百分,我先是怔住,继而轻轻地、轻轻地笑了。公办本科,应该是囊中之物了。那一刻,窗外的蝉鸣忽然悦耳起来。
我给班主任发了一串鲜花表情包和感谢语,又给父母和外婆外公报喜。有女初长成,大概就是这般喜悦。
然而喜悦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接下来是选填志愿,一千多所高校摊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星群,璀璨而遥远。我生活在一座中等沿海城市,海风年年吹拂,街巷早已熟悉得闭上眼都能描摹。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出去看看吧,到更大的世界去。天津、广州、长沙……那些地名在舌尖滚过,带着异乡的烟火气与可能性。
当我的目光落在天津那所师范大学时,忽然停住了。它像一枚遗落在沙砾中的贝壳,静静等待被发现。部属与地方共建,号称"职教小清华",今年在广东只招四十七人,全国不过两千有余。我翻来覆去比对往年数据,像匠人抚摸器物的纹理,一点一点确认它的质地。专业设置也合意——没有那些令人发怵的土木工程、材料化学,纵使调剂,也不至跌入深渊。智能制造工程、数字媒体技术、网络工程、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工程、数学与应用数学,我逐一填下,后面缀着"服从调剂"四个字,像一场赌局中最后压上的注。
父亲是名牌大学毕业,有一定见识。他给我建议,选择专业要与时代发展及就业取向相符。当我填下志愿,他只是问我:“你自己喜欢吗?”我说还符合意愿挺喜欢的。他说:"那就好,爸爸尊重你。"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志愿表上填的不仅是一串代码,还有一个少年对远方的全部想象。
按下确认键时,我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那口气,仍旧没有落到底。
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手机成了我最亲密的敌人,每隔几分钟便点亮一次,又黯下去。看着本省同学陆续收到录取短信,屏幕上跳跃着他们的欢喜,我替他们高兴,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不重,却始终不放。白天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夜里翻来覆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我数着那些影子,数到天亮。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手机终于震动了。广东省教育考试院的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我屏住呼吸点开——本科,普通类(物理):天津技术师范大学,网络工程专业。
网络工程?我第一反应是怔忡。原以为会是智能制造工程,没想到被第三个志愿截了胡。片刻的失落像雨滴打在水面,涟漪荡开,又渐渐平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查阅这个专业——天津市应用型建设专业、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双师型教学团队、新工科重点建设专业、产教融合品牌特色专业……一行行字读过去,心里那点遗憾便一点点被填平了。
我忽然想,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会推开这扇门,它却为你开了另一扇。门后的风景未必逊色,只是需要你走进去,才看得真切。
这个暑假,阳光依旧炽烈。我开始在网上搜寻大学的模样,看学长学姐分享校园生活,看那座北方城市的四季更迭。长辈替我准备了入学所需,父亲答应请假送我注册入学。亲友的祝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夏日傍晚的凉风,一阵一阵,不疾不徐。
七月下旬,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只感之前的刻苦付出值得,圆梦心仪大学心情倍爽。
九月,我就要收拾行囊,奔赴那座陌生的城了。带着亲人的祝福、嘱托上路,温暖而深沉。远方有风景,也有未知的风雨。可我不怕,因为这一路走来,所有的等待与焦灼,都已化作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托着我向上。
请为我鼓掌吧,像当年我为那些深夜里未熄的灯,再次拔亮,照远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