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粤语,你会第一时间想到什么?是“好犀利”,是堪称“广东省歌”的《海阔天空》里那句“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还是影视剧里常见的“做人最紧要开心”?
在今年年初的广州市两会上,“守护好粤语这一广府文化的活态载体”被首次写入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粤语保护,已从民间自发行动升华为城市战略。
粤语是汉语七大方言之一,通行于广东、港澳及广西部分地区。近年来,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互联网快速发展,粤语作为生活语言的功能不断削弱。数据显示,在广东地区,“00后”的粤语使用率较“90后”大幅度下降,这一现象引发对粤语传承的担忧,“守护”一说即由此而来,民间也陆续出现各种粤语保护行动。
近日,在楠枫书院举办的岭南文化新讲第四十一讲“粤语讲啲乜”,全程用粤语主讲,是岭南文化新讲系列讲座举办以来的首次方言讲座。此次讲座特邀《粤语辞源》作者、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谭步云先生担任主讲嘉宾,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林华勇先生担任对谈嘉宾,资深粤语媒体人李沛聪先生担任主持人。
01源起和流变
关于粤语的起源,众说纷纭。一说它起源于梧州,另一说则认为它是南雄珠玑巷移民南下带来的;还有人认为,先秦时期的南粤大地没有汉人,秦汉大军南下后,汉语与当地少数民族语言融合,形成粤语。
对此,谭步云的看法是:粤语是先秦时期岭南汉人的语言,很可能是楚语的分支,而非秦汉大军南下后的产物。
谭步云的依据是汉初扬雄所作的《方言》。书中所提到的国名和地名,除了齐、楚、燕、三晋,还有陈、卫、郑、宋、鲁这些曾经的分封国,以及汝、颖、南楚及南楚以南等地域,显然,它保留了早至春秋时代的方言词汇。
扬雄把南方的方言称为“南楚语”或“南楚之南的通语”。谭步云猜测,扬雄并没有亲临岭南考察,而是通过岭南地区的人士进行语言调查。他的记录不一定准确,但很多岭南地区的词汇得以保留,比如“睇(看)”“䁓(偷窥)”和“䀡(抬头看)”等这些粤语字词。
从“舜葬苍梧,象为之耕”(《汉书》)、“武王巡狩,陈诗南海”(《广东新语》)等记载来看,华夏先民很早就踏足南粤大地。到了周惠王时期,“南海臣服于楚,作楚庭焉”(《广东新语》)。由汉语到楚语,再到南楚语,这是粤语的早期流变过程。
“企”“畀”和“廿”这几个粤语常用字,以及“够唔够镬气?”的“镬”“九大簋”的“簋”,都见于3000多年前的甲骨文,可以证明粤语源自上古汉语。
出自《老子》的“䘒”字,粤语读如“春”,古义是“卵”;见于《方言》的“攓”字,指掀开、揭开。它们都是楚语方言字,也见于粤语,可以证明粤语源自古楚语。另外,“仔”“孻”“毑”“圳”“埧”“氹”等,在粤语、湘语中都是常用字,意义和用法一模一样。湘语与楚语关系密切,由此也证明粤语本是楚语的一支。
还有一说,认为粤语是唐宋时期的方言,甚至有人认为它是当时的官话(通语)。谭步云引用了柳宗元被贬至广西柳州所写的“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韩愈被贬至广东阳山时所写的“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来说明粤语并非当时的通语。柳宗元、韩愈听不懂,李白、杜甫反而懂?这是不可能的。
在谭步云看来,粤语在宋朝真正定型,固定下来则是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崖山一战后,广东地区留下了大量宋代遗民,也保留了不少宋代的语音。
02 传承和传播
年轻一代不怎么说粤语了,按照李沛聪的说法,“广州人不会讲广州话是很丢脸的”。那如何让年轻人对粤语产生兴趣?
谭步云的回答是,希望文艺界多创作一些为大家喜闻乐见的粤语作品。像黄俊英一直在做粤语相声小品;经典影视剧,比如TVB出品的电视剧,是很多人学习粤语的活教材。
林华勇是广东廉江人,讲的是粤西白话,广州话就是通过看电视(如珠江台、TVB)学的。而且,他是去了天津上学,加入广东同乡会,认识了一群佛山人、广州人之后,才开始说标准广州话的。在他看来,除了影视剧,唱歌也是学习粤语的方式之一。他的一个外国学生,因为对粤语歌感兴趣,就有了自学粤语的动力。
相关研究,如谭步云历时四十载编纂而成的《粤语辞源》、林华勇研究的早期粤语教材,前者填补方言溯源研究领域的空白,后者记录丰富粤语语料,对“守护粤语”都有着重要意义。
谭步云的粤语研究,始于他1985年在《广州研究》(后易名为《开放时代》)开辟“粤语钩沉”专栏。1997年,谭步云与学者麦耘合编《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当时正是学粤语十分兴盛的年代,全国开了不少粤语班,《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成为很有用的工具书。
正是因为参与编撰《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让谭步云感受到了学无止境。经常有读者打电话来讨论“为什么没收那个词”“那个字的发音不是那样的”等问题,促使他不断收集资料,最终辑成收录3900多个词条的《粤语辞源》。
《岭南文库》编辑部主任、《粤语辞源》责编夏素玲表示,该书既是对从先秦到今世的粤语历史的梳理,也是对岭南文化根源的探寻。因此,它不仅好用,也很好读,看到某些词条时,她会不禁会心一笑。
林华勇的研究领域,除了粤语,还有客家话、闽语、吴语和早期官话,目的是为了服务好汉语史研究的“最后一公里”。在讲座现场,他以波乃耶(Dyer Ball)编写于20世纪初期的广州话教材为例,说明保护、传承方言的最好方式就是使用它。
语言,包括广州话这一方言在内,一直在变化。李沛聪指出,爷爷奶奶那一辈、父母辈,所用的词跟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比如“事头”——指老板、掌柜或店铺东主,“事头婆”即老板娘(当年香港人曾用“事头婆”来指代英国女王),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用。
因此,溯源和记录语料的工作,是必需的。谭步云正在参与编纂一部粤语正字字典,这部字典将解决“识听识讲唔识写”的问题。比如“一啲”,现在人们往往写成“一D”,已经忘了有“啲”这个字。李沛聪希望这部正字字典能尽快和读者见面,成为大家正确书写粤语的参考。
“我们今天在这里与大家分享粤语文化,也是传播粤语文化的一个做法,我们能做多少就尽力而为。希望粤语文化不仅能在南粤大地,而且能在世界各地继续传播和传承。”李沛聪说。
文/新快报记者 黄闻禹 通讯员 桃子酱
摄影:Rat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