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曾三次路过广州。
绍圣元年(1094年),年近六旬的苏东坡贬谪惠州,首次造访广州,那时他忧心忡忡、一身疲惫;元符三年(1100年),他由海南遇赦北归,驻足广州,其时东坡历经风雨沧桑,心境已然澄澈通透。
在广州,这位心怀苍生的大文豪住道观、凿古井、访古寺、登云山、望沧海……这个国庆,不如循着东坡的足迹,慢游广州的街巷山海,寻访他留藏的诗意文脉。
01
天庆观 & 井边巷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宋真宗下诏在全国各州府军监建立天庆观,供奉三清像及宋太祖、宋太宗圣像。广州的天庆观在西城内,位于唐开元寺故址,大致位置在今越秀区中山六路北侧、光孝路与海珠北路之间的祝寿巷一带。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广州天庆观因侬智高进犯而被焚毁。重建工程始于宋英宗治平年间,由东南亚古国三佛齐(今印尼苏门答腊)的“地主都首领”地华迦罗捐资,经广州地方政府批准后动工,至元丰二年(1079年)竣工,历时十二年。道士何德顺主持重建,并立《重修天庆观记》碑以纪其事。这块碑于20世纪50年代末在广州被发现,现为国家一级文物,记载了三佛齐商人捐资重修天庆观的史实,是广州海上丝绸之路贸易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见证。
史料记载,苏东坡曾两次(1094年、1100年)入住广州天庆观。
第一次是绍圣元年(1094年)九月,苏轼以罪臣身份首次来到广州,受到何德顺的款待。苏轼在《广州女仙》中记录此事,并在何德顺居屋内目睹了一次“女仙降临”的奇事:
绍圣元年九月,过广州,访崇道大师何德顺。有神仙降于其室,自言女仙也。赋诗立成,有超逸绝尘语。或以其托于箕帚,如世所谓“紫姑神”者疑之。然味其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狱鬼、群鸟兽者托于箕帚,岂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多与贤士大夫为游,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东坡介绍,对于人们的提问,女仙立刻就以诗句回答,有些话很超凡脱俗。有人因为女仙是依附于箕帚显灵的神灵,就猜测她是民间传说的“紫姑神”。但仔细品味她的言辞,又绝非紫姑神所能企及。东坡猜测:崇道大师素来热衷结交宾客,常与贤士大夫往来,想必正是有些什么特质,才招致神灵降临吧。
古人笃信神灵,那是时代的局限。现在我们当然晓得,这很可能就是一次扶乩表演。
元符三年(1100年)九至十月,苏轼得赦北归,路经广州时又住进天庆观。这次苏轼在广州逗留一个多月,是他三次羊城行迹中停留最久、行事最从容的一段时光。应何德顺之请,苏东坡于元符三年十月十五日写了《众妙堂记》。
此外,他还做了一件普惠市民的公益。当时广州城内井水多咸涩苦浊,平民百姓饮水困难。苏东坡自掏腰包,雇佣工匠,在天庆观内破土凿井。据记载,凿井施工过程中,土层深处掘出一块龟形巨石,石破泉涌,清冽甘甜。因石龟祥瑞之兆,此井定名“石龟泉”,后百姓感念东坡善举,称其为“苏井”“东坡泉”。此井水质清冽,据说与光孝寺达摩泉水一样有名。
苏井甘冽惠民,加之天庆观殿宇恢弘、古木葱茏,两者相映成趣,在明代成为羊城八景之一,名唤“琪林苏井”。“琪林”意为如玉一般洁净葱郁的仙林,此处是指天庆观山门“琪林门”。
可惜到了近代,战乱频仍、城市迭代,天庆观整座建筑群逐步损毁、湮灭无存。民国期间,观宇被拆毁,后逐渐变为市场。
在今日的天庆观旧址附近,高楼骑楼并肩,很难想象到当年“琪林苏井”的模样。不过还有井边巷这个地名代代相传,成为东坡留在羊城的隐秘印记。琪林门旧址大致位于今中六电脑城前地砖处,苏井遗址则在光孝路东侧的井边巷内。
这里没有恢弘的古建筑,没有喧嚣的打卡人流,但是有老广州最纯粹的烟火气息。百年老树斜倚,骑楼遮风蔽日,巷弄蜿蜒静谧……是绝佳的老城人文City Walk打卡点。
02
净慧寺 & 六榕寺
元符三年,苏轼北归途中逗留广州。作为北宋文坛冠绝天下的大宗师,苏东坡的盛名早已传遍朝野南北,这次三访广州已经不是罪人身份,他立即成为官员、僧侣、文人争相拜会的座上宾。
大约在当年九月底,苏轼到达广州,时任广州都转运使兼代理经略安抚使程怀立、提举常平使孙塾等一众地方官员亲往迎接。当时苏东坡身体不适,不能吹风,东道主立即送药送膳,使者旌旗在路上相望不绝。等到苏东坡要来回拜,程怀立等人立即把接待地点移到净慧寺,请苏公光临,一同游赏,整整一日。
彼时的净慧寺,是羊城知名古刹,寺中六株古榕参天蔽日、枝繁叶茂,庭中花木扶苏、禅意清幽,景致雅致动人。陪同宴聚的净慧寺高僧道琮,恳请东坡题字。苏东坡心情大好也不推脱,挥毫落墨,写下“六榕”二字,并加上“眉山苏轼题并书”。后来,“六榕”的名字越传越广,成为正式寺名,而“净慧”这个名字倒渐渐退居二线。苏轼的魅力也可见一斑。
据清代王文诰的记录,苏轼的原题字历经元、明、清数百年,屡经雕漆,虽然当时题款已被损坏,但大字的笔画从容整饬,生气凛然,仍震耀百世。为保存东坡书迹,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王文诰与儿子王霖圻将东坡榜书摹写上石。王文诰在跋中详细考证了苏轼在广州的行踪,确认题榜时间为元符三年十月。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六榕寺依旧静静伫立在越秀区老城核心,独守一方禅静清幽。整座寺院布局规整、雅致古朴。山门匾额之上的“六榕”二字,依旧熠熠生辉。
除了东坡的题字,六榕寺还有众多重量级文物。寺院中央的六榕花塔,又称千佛塔,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塔身斑斓精巧、玲珑秀丽,高五十多米,外看九层、内藏十七层,飞檐翘角层层向上,塔檐悬铃随风轻响。晴日里,琉璃塔身光影错落,塔影映庭、榕荫覆院,意境清雅绝美。
寺内还珍藏着王勃《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碑文,被誉为“岭南滕王阁序”,与东坡笔墨交相辉映。
六榕寺免费开放,可与天庆观旧址串联,解锁最完整的东坡老城City Walk路线。
03
蒲涧寺 & 白云山
苏轼好动,尤其喜欢游山玩水。虽然首次造访广州停留的时间很短,苏轼没有错过寻幽探古的机会。大约在绍圣元年(1094)九月,他抽空游览了广州北侧的白云山,寻访山中滴水岩、蒲涧寺。
白云山的蒲涧在宋代已经很出名。《方舆胜览·广州·山川》载:“菖蒲涧,在州东北二十里。”蒲涧是白云山南流的一条山涧,因涧中多生菖蒲草,故名。蒲涧上流,顶为滴水岩,下注成池,水流九曲,又名九曲泉或濂泉。溪旁所建的寺院则以蒲涧为名。《大清一统志·广州府·寺观》载:“蒲涧寺,在番禺县白云山麓,相传为安期生修炼处,宋淳化间建。”
彼时的白云山,远离城区喧嚣,山林幽深、泉涧清幽。步入白云山,东坡兴致很高,他在《广州蒲涧寺》中说:
不用山僧导我前,自寻云外出山泉。
千章古木临无地,百尺飞涛泻漏天。
昔日菖蒲方士宅,后来薝卜祖师禅。
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学仙。
不必劳烦山中僧人在前引路,东坡便独自沿着山径寻找山泉。他说当时白云山的景色是:千株参天古木遮掩地面,百丈飞瀑自云隙倾泻而下,恍若天河漏穿。这里曾是秦时方士郑安期种菖蒲的居所,后来化作佛门供奉薝卜(梵语音译,指栀子花,佛教常用供花)的禅院。而今唯有山花依旧含笑绽放,笑看当年秦始皇求仙问道的虚妄执念。
到了蒲涧寺,苏轼与寺僧相谈甚欢,并留诗相赠。据后世的一些文人见闻,蒲涧寺曾将东坡这首诗镌刻在寺旁石碑上。寺内还建有纪念苏东坡的苏公祠。不过到了明代,原刻的苏轼诗碑可能已经损毁或字迹模糊。据《粤东金石略》等文献记载,刘介龄曾集苏轼字迹,重新摹刻了苏轼的《广州蒲涧寺》诗,并刻石立于蒲涧寺,跋文称“万历丁亥岁(即1587年)摹勒上石”。
苏轼这次出游,还留意到滴水岩水源充沛宜饮,而且位置高出广州。后来他的朋友王敏仲担任广州知州,为广州城百姓多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流行而烦恼时,苏轼就建议把滴水岩的水引入城中,还具体说明工程如何实施维护——在滴水岩下凿一石槽,承蓄飞涛之水,再用五管并排的大竹筒,顺着地势将山上泉水引到广州城内。这个方法实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广州不再发生瘟疫,这也被称为广州最早的“自来水工程”。
不过蒲涧寺后来“屡经战火后,此古刹已摧毁殆尽,残迹也不可寻”。据一些苏轼粉丝考证,蒲涧寺位置大约在濂泉门南侧,广州环城高速附近。
在一公里外的白云山风景区里,现设有一个名为“蒲谷”的区域。蒲谷坐落于白云山南麓鸣春谷片区的山谷内,溪流蜿蜒、林木幽深。十多年前,鸣春谷还打造了“东坡引水”景点,树立东坡石像,以纪念苏公为广州引水谋福的历史。
白云山景区门票仅5元,游玩两三小时,治愈又松弛。
04
南海神庙 & 浴日亭
绍圣元年(1094年)深秋九月末,苏轼一行离开广州城,雇舟前往惠州。船至扶胥港,苏轼短暂停留,并游览南海神庙。
南海神庙位于广州市黄埔区穗东街庙头村,地处广州市东部的珠江北岸,是中国古代皇朝祭祀海神的场所,也是我国四海庙中唯一完整保存至今的官方庙。南海神庙东距广州城八十里,距离扼守海口、进入大洋的东莞虎门也不远,是广州出海进入大洋所必经的交通要道,也是到广州贸易的外国货船的停泊之所。
南海神庙藏有一件宝物——《南海神广利王庙碑》。这碑由韩愈作文、陈谏书写、李叔齐錾刻,称三绝。对于韩愈,苏轼是极力推崇的,他称赞韩愈是“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所以这《南海神广利王庙碑》,苏轼一定不会错过。
在南海神庙西南百步有一小丘,名“章丘”,海拔不过十多米,上有一个小亭,原来叫“看海亭”。登临丘顶可俯瞰“大海”——那时南海神庙对出珠江江面宽阔,东连狮子洋,所以有“大海”之称。烟波浩渺之间,旭日东升,景象极其壮美,后来“扶胥浴日”成为宋元时期羊城八景之首。苏轼于次日凌晨登上小亭,观看日出。他见扶胥浴日,惊叹大海的壮阔,感慨身世浮沉,写下了《南海浴日亭》一诗:
剑气峥嵘夜插天,瑞光明灭到黄湾。
坐看旸谷浮金晕,遥想钱塘涌雪山。
已觉苍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衰颜。
忽惊鸟动行人起,飞上千峰紫翠间。
之后,苏轼此诗被刻石留念。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年),广州知州留筠临摹苏轼手书刻碑置于亭内,正面镌刻苏东坡《浴日亭》诗文。明代岭南名儒陈献章慕名游览南海神庙,追和苏东坡诗韵,写下《浴日亭追次东坡韵》。诗中以“残月无光水拍天”开篇,描绘晨曦海景,并以“谁能手抱阳和去,散入千岩万壑间”表达对自然与人生的哲思。陈献章的和诗被刻在东坡诗石碑背面,成为南海神庙的一大看点。
可惜如今登上浴日亭,却看不到海上日出的景象了。宋代以后,因泥沙沉积,海岸线不断南移。到了明末清初,南海神庙对出的海滩因为淤积日久,已成万顷良田。昔日波涛汹涌的辽阔海面,已成河涌,而扶胥浴日的壮观景象,也不复再现。到了民国,南海神庙已远离江面。后人也只能在想象当中,品味苏轼当年的心情了。
除了浴日亭,南海神庙碑林是另一大看点。它被誉为 “南方碑林”,汇集唐、宋、元、明、清历代碑刻,韩愈所撰的镇庙唐碑,更是最早记载 “海事” 一词的国宝碑刻,记录千年海丝往事。
南海神庙旁边有广州海事博物馆,它和南海神庙共同组成了 “海丝文化” 参观片区。海事博物馆主要展示广州航海、港口、海上贸易和海事文明的发展历程,馆藏和展览围绕“船、港、城、海”展开,能帮助人们更系统地理解:广州为什么能成为千年商都,又为什么能在海上丝绸之路上占据重要地位。
05
普陀院→金沙洲
元符三年(1100年)十月,苏轼乘舟离开广州,沿珠江西行。舟行至石门灵峰山(对于这个灵峰山的具体位置说法不一。广州市委党史文献研究室曾撰文称,“即现在金沙度假村山边的小山”。但今日已无法搜索查到“金沙度假村”地址,估计“金沙度假村”可能在浔峰山生态公园附近。另外有人认为,苏轼题壁的宝陀院位于佛山里水瑶头。考虑到里水瑶头距离广州七十多里,与《粤东金石略》的“灵峰山,一名灵洲山,在广州城西北十里”考证不符,故本文采信前一说。笔者注),他登岸游览了山上的普陀院(亦称宝陀院)。这一游,留下了一首充满禅意的题壁诗。
宋代的灵峰山,是一座矗立江心的独立小岛,四面环水、孤峙江中,地势独特,江景辽阔。山上建有一座清幽小刹普陀院,规模小巧、临水而建,江寺相依的格局,与江苏镇江金山寺仿佛。苏轼早年曾畅游金山寺,与住持佛印结下深交,还写过《金山妙高台》一诗,中有“何须寻德云,即此比丘是”之句。此刻眼前这座江中小寺,令他顿生似曾相识之感,于是留诗:
灵峰山上宝陀院,白发东坡又到来。
前世德云今我是,依稀犹记妙高台。
诗中“德云”并非等闲之辈。据查证,“德云比丘”是《华严经·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参访的第一位修行僧人。而“妙高台”原是金山寺中佛印禅师的方丈所在地,苏轼在《金山妙高台》诗中已将其与德云比丘并提。此刻在灵峰山上,他将这两重意象合而为一:眼前这座江中小寺,仿佛就是金山,而自己就是当年那位德云比丘。
苏轼题诗之后,寺僧如获至宝。他们不仅将诗刻石立碑,还真的在寺后建了一座妙高台,以应诗中“依稀犹记妙高台”之句,并在寺中立起“本寺堂上开山德云老和尚之位”的神龛,供人顶礼膜拜。普陀院因东坡题诗而香火大盛,后来更扩建为寺。这一段“因诗造景”的趣事,再次说明苏轼在岭南民间文化中的巨大影响力。
据《南海县志》记载,苏诗原刻石曾毁于火灾,寺僧以木板替代。元泰定二年(1325年),广州路南海县尹张拱辰“捐俸命工,勒之坚珉”,重新摹刻上石,并在碑下方详述始末。张拱辰在碑记中写道,他登临灵洲时正值重阳,与友人同游宝陀寺,“摄衣扣仙祠,拜遗像,酌泉荐菊”,深感“元符风韵,然在眉睫”。
至清代,普陀院毁于战火,寺址湮没无存。灵峰山本身也因河道变迁,从江心孤岛逐渐与陆地相连,成为今日金沙洲的一部分。据一些资料披露,上世纪50年代末发现了东坡诗碑,后石碑由广州文物部门保存。
今天的金沙洲江畔,依然保留着一份温润的江景之美。在这里,江水依旧东流,只是当年那座孤峙江心、江寺相依的灵峰山,已化作岸边低矮的丘陵,静静地守望着苏轼曾经泊舟登临的那一段江面。
苏东坡的一生,大半光阴都在漂泊与贬谪中度过,坎坷流离,是他人生的常态。广州于他而言,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中一处短暂的避风港,然而匆匆停留却也留下这多处痕迹与温情。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飞鸿远去,雪泥留痕。
九百多年过去,东坡踏过的山海、驻足的街巷、题写的笔墨、释放的善意,依旧温暖着这座城市。
羊城寻东坡漫游路线
老城人文City Walk:天庆观旧址(寻苏井遗韵)→ 六榕寺(观东坡笔墨、千年花塔)→ 越秀山碑廊(赏宋代古碑)
山水海丝诗意路线:金沙洲(赏珠江美景)→ 白云山(寻山泉诗境)→ 南海神庙+浴日亭+海事博物馆(品海丝文脉)
文字整理:新快报记者 邱治
参考文献
孔凡礼:《苏轼年谱》
李一冰:《苏东坡新传》
李常生:《苏轼行踪考》
林美燕:《宋代广州三城修建研究》
徐敏:《宋代广州城市景观研究》
邢君:《宋代广州城市工商格局》
邓端本编著:《广州港史》
广州市地方志办公室:《羊城古景之六:琪林苏井》
越秀区图书馆地方文献数据库:《六榕寺石刻》
王文诰:《王文诰监摹苏轼六榕题字并跋》
广州越秀政府网:《六榕寺》
中共广州市委党史文献研究室:《石门美景与东坡诗碑》
南海县志:张拱辰《端明苏公题留》
广州市人民政府网:《黄埔云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