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书画鉴定研究领域，傅申对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怀素《自叙帖》、黄庭坚《砥柱铭》以及石涛与张大千的真伪之辨已为我们熟知，然而在他的学术生涯中，研究、鉴定过的重要作品却远不止这些。

实际上，傅申对董源、张即之、江参、钱选、邓文原、马琬、沈周、石溪、石涛、唐岱等重要书画家及传世作品都作过鉴别与研究。

相对于徐邦达、谢稚柳、启功、杨仁恺、刘九庵等老一辈鉴定家而言，由于傅申的工作经历，使他对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以及藏于美国与日本的名迹比大陆的鉴定家更为熟悉，研究也更细致。

《万壑过眼：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研究》是上海书画出版社“傅申中国书画鉴定论著全编”系列最新出版之一种。该书集结了傅申历年所撰关于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的研究专论26篇，其中有四篇文章为英语，首次翻译为中文版。所涉内容上至唐宋，下及明清，既有对古代书画真伪判断的个案研究，也有对鉴藏史的梳理。

在这些鉴定案例中，傅申通过多样的手段，如侦探断案般地仔细分辨出多件长久以来被标为早期名家的作品实为时代较晚者所作，又为一些原无名款的作品辨认出实际的作者，从理论到实践全方位阐述鉴定一件作品的方法、过程，分析其中的疑点与难点，又由具体到抽象地总结鉴定的原理与方法。可以说，《万壑过眼：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研究》既是一本古书画鉴定实践的案例经典，又可视为一部鉴定学的理论巨著。

壹

傅申在这些鉴定案例中展现了对现代鉴定方法极为熟练的掌握与运用。其中，最重要者当属通过作品风格的比较进行鉴别，即依靠作品风格、技法、构图、画家习惯手法等与标准器对比勘验，从而鉴别真伪。如傅申将日本所藏传为李成《乔松平远图》改定为郭熙真迹。此图原有李成名款，故以往一直传为李成所作。傅申则利用画家的构图习惯，仔细对比《乔松平远图》与郭熙真迹《早春图》中松树、枯木的造型、组合习惯、笔墨细节，以及山石、水口的画法，辨认出此图实出于郭熙之手的结论。

贰

这样的鉴定，需要鉴定者对历史上各种流派、各种风格极为熟悉。依靠这种敏锐的感知，往往能辨别出人所不注意的问题。书中又有一鉴定实例，难度较将《乔松平远图》归于郭熙名下还要大。传为高克恭的《林峦烟雨图》与高克恭真迹风格不同，要鉴别出此图非高克恭真笔的难度并不大，但要辨析出此图究竟是何时何人所做，却见出鉴定者的功力。

傅申在以往的鉴定经验中留意到一位清初小名家陆远的画风与此图颇为相似。由此切入，在罗列分析了存世陆远画作之后，非但确定《林峦烟雨图》为陆远所作，更进一步判定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李成（款）《山水人物图》、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徐贲（传）《溪山无尽图》、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永溶《山水图》、王时敏（传）《清溪载鹤图》（傅申于拍卖会中所见）等画作均出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名家陆远所作。由此，不但辨“高克恭”“李成”“徐贲”“永溶”“王时敏”等作之伪，更鉴出陆远之真。

叁

像这样将伪托于大名家之下的作品鉴出为小名家真迹的例子还有很多，如白居易伪作《楞严经册》实为张即之所书，钱选伪作《卢仝烹茶图》实为丁云鹏真迹，陶复初伪作《秋林小隐图》实为项德新真迹，黄公望伪作《雨岩仙观图》实为谢时臣真笔，等等。这些作品大多并非是画者有意作伪，更多的是后代将之托于某大名家名下，以牟取利益。傅申对这一类的情况尤其加以注意，解决了不少鉴定史上的疑难杂症，正是他鉴定上的一大擅场。

另一种重要的鉴定方法则为文献考证，徐邦达谓之“考订”，即依靠文献、题跋、印章等其他证据作周密详细的分析研究。以陆远之例而言，傅申在辨别了《林峦烟雨图》乃出陆远之手后，并未满足止步于此，而是更进一步地研究陆远其人。此人生卒年与生平几乎无所记载。因此，这一考证过程颇费周章。傅申先通过核验《石渠宝笈》《故宫书画录》《故宫书画图录》《中国书画家印鉴》等书后，发现清初的陆远有两人：其一字清寰，浙江湖州人，作山水及设色花鸟，法陆治；另一人字静致，擅山水，法米家山水。从《林峦烟雨图》上米点画法的风格来看，当为第二人，也即陆静致。

而其人生活于何时，生卒如何呢？傅申在搜罗陆远画迹时，发现贵州省博物馆藏有其《江村烟雨图》，款识为：“庚寅清和，仿高彦敬《江村烟雨图》，时年八十。陆远。”换而言之，“庚寅”那一年，陆远八十岁。

他又发现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王翚《夏木垂阴图》上有陆远与高简的题诗，纪年均作“庚辰”。陆远的生卒年虽不知，但王翚（1632-1717）与高简（1634-1707）的生卒却是非常清楚的，因此，这个“庚辰”必为康熙三十九年（1700）。王翚的图上既然有陆远、高简题诗，则此三人当活动于同时。结合《江村烟雨图》上庚寅那年，陆远八十岁的信息，那么这一“庚寅”应是康熙四十九年（1710）。反推陆远生年，当生于明崇祯四年（1631），比王翚长1岁。

在这个环节中，陆远《江村烟雨图》上的款识与王翚《夏木垂阴图》上陆远、高简题诗的纪年被作为一种文献加以分析考订，从而推算出陆远的生年。

综上，傅申鉴定出传高克恭《林峦烟雨图》的真正作者为陆远，并通过对各种线索的收集与分析，推算出此人的生年与活动年份。而此文的最末，傅申总结了这一鉴定案例的三个难点：其一，此图风格与高克恭不合，鉴别为伪并不甚难。难在其出于陆远这样的清初小名家之手，若非长期留意，是难以知晓其真正作者的；其二，清初同时代有两位同名同姓的陆远，一为苏州人，一为湖州人（或作松江人），如何辨析究竟是其中哪一人，亦是一个难点；其三，便是如何通过传世作品推算陆远可能的生卒年份。而傅申未曾提到的，则是他平日里对各种资料的悉心收集与留意，方能在鉴定陆远的过程中，留意到王翚画上此人的题诗纪年。而这正是除了掌握鉴定方法外，鉴定的另一重要因素——对图像、文献的掌握程度与敏感程度。

肆

除了鉴定之外，对艺术史尤其是鉴藏史的研究也是傅申的一大擅长。实际上，他的鉴定与艺术史研究呈现了一种水乳交融、互相促进的状态：他对某一艺术史问题的研究往往出于对某一作品的鉴定，而他经年累月的鉴定经验又促使他对艺术史研究的某些方面作出开拓。

在艺术史研究的各个方面，与鉴定实践关系最密切者莫过于对一件作品收藏史的研究。这是因为除了需要靠目鉴之外，鉴定还需要注重对作品本幅之外题跋、著录、印鉴、画史文献作周密的考证与推断。由于这类考证梳理必然涉及到作品往昔的流传过程及藏家、画家之间的交游互动，遂又衍生出鉴藏史与社会史的研究范式。傅申在鉴藏史的研究上亦有杰出成绩，《万壑过眼：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研究》的另一大主题便是书画鉴藏史。

书中收录傅申多篇鉴藏史研究名作，如对元代宫廷书画收藏、王铎与清初北方鉴藏家、乾隆丙寅年的书画收藏，以及他在佛利尔美术馆任职时，是如何为该馆购藏南宋国子监本《淳化阁帖》的。这些研究案例，他多利用印鉴、题跋、文献作爬梳，使其对古代书画流传过程、宫廷鉴藏机构沿革等了然于胸，这又反过来促进了他对书画的鉴别。

傅申历任美国耶鲁大学美术史研究所教授、佛利尔美术馆中国艺术部主任，因此除了鉴定实例和方法外，他还撰写有多篇展现海外中国艺术史研究现状的文章，例如《海外中国文物的收藏与研究》《美国的中国书画收藏》。

《万壑过眼：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研究》将傅申半世纪以来鉴藏研究的著述加以搜集、整理，并经过重新编排、配图，完整地呈现出他的研究成果和学术贡献。这本书不仅仅是一部文集，更应被视作傅申鉴定生涯的精彩写照。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 通讯员 苏醒

（图文资料由上海书画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