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货行天下，工艺在当代。

在英国首个聚焦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的大型专题陈列上，有不少作品出自广东艺术家之手，包括谭畅、谭红宇、梅文鼎、曾力、曾鹏、区廷柱、李瀛龙、李安琪、黄婉冰等。他们的作品形成了较为明显的群体特点，融汇了专业美术院校的系统教育与陶艺产地的工艺传承。

这个名为“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的展览，正在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南肯辛顿）展出，展览以全新的视角探讨中国艺术家如何在延续传统的基础上，重新诠释技艺语言，并革新材质运用，通过陶瓷、漆艺、金工等领域的实验探索，开拓艺术表达的新维度。

4月7日，V&A亚洲部中国馆策展人李晓欣专程从伦敦抵达广州美术学院，参与为期近一周的“从指尖到展场：工艺美术策展工作坊”，在讲座分享中，她直面全球顶级博物馆长期缺失中国当代手工艺板块的现实困境，并以一手实践为中国手工艺走向世界，提供了可落地、可传播的探索路径。

“提高中国当代手工艺的国际能见度”

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装饰艺术、设计与实用美术博物馆，V&A成立于1852年，馆藏涵盖陶瓷、大漆、玻璃、家具、纺织品等百余展厅，其日本现当代陶瓷、大漆收藏早已形成成熟体系。但李晓欣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采访时明确指出：“诸如V&A、大都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卢浮宫等西方主流公共文博机构，中国艺术的代表都是以古代器物与书画为主，现当代手工艺则只有零星展示。长期以来缺乏专项研究、系统收藏，国际市场上也缺乏稳定的专业画廊的推广。”

她的这一发现，还要追溯到2018年刚入职V&A时，她原计划做一个小型当代手工艺轮换展，却发现过去十年馆内入藏的相关作品，连四个展柜都无法填满。V&A早在上世纪便开始建立日本现代陶艺收藏体系，1995年V&A还出版了《日本工作室手工艺》专著，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在国际学术与馆藏层面几乎处于“空白状态”。

幸运的是，2020年，李晓欣成功获批英国艺术基金会“新锐收藏奖”，由此，正式开启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收藏与研究项目。“我希望建立一个体量不大、但能完整反映发展脉络的收藏体系，提高中国当代手工艺的国际能见度。”她说。

几年间，项目执行堪称一场“跨国田野考察+博物馆策展”的极限挑战。项目初期大量搜集图录、著作，2023年跨境航班逐步恢复后，一年内，她反复从“英国—中国”往返，奔波于福州、宜兴、景德镇、杭州等工艺重镇，深入各种手工艺工作室，不只看作品，更观察材料来源、工艺现场、地域产业与创作者生态。

融汇专业院校的系统教育与陶艺产地的工艺传承

最终，“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呈现80件作品，其中近50件为V&A博物馆的全新收藏，覆盖陶瓷、大漆、玻璃、金工、艺术首饰、纤维艺术，艺术家跨越老中青三代，兼顾性别、教育背景与地域多元性。聚焦那些以深厚传统为基石的当代与现代创作者。他们在古老技艺与当代创作之间持续探索，通过革新技法与材质，赋予传统以新的生命与个人表达的可能。

其中，有不少来自广东的艺术家，例如陶瓷方面的谭畅、谭红宇、梅文鼎、曾力、曾鹏；漆艺方面的区廷柱；金工和首饰方面的李瀛龙、李安琪；纤维方面的黄婉冰以及曾求学于广州美术学院的赵淋。

“曾力、曾鹏两个人很有意思，他们的经历可以说是广东人‘敢为天下先’的一种创新冒险精神的体现。”自1984年起，曾鹏与曾力、梅文鼎等先后在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北京中国美术馆等地举办“石湾现代陶艺展”，在李晓欣看来，“这应该是国内最早在专业的文博单位里用‘现代陶艺’为标题的展览。”

曾力、曾鹏出生于陶艺世家，父亲是陶艺家曾良，但他们并不满足于传统陶艺的创作，很早就具有了勇于探索创新的尝试，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便组建石湾“瓦公窑”，后又创办了“虞公窑”。始终保持生活与创作的独立与自由，并致力于现代陶艺的研究与创作。先后创作了不少具有独特陶艺语言及当代艺术形态的“新石湾公仔”，如镶嵌在广州艺术博物院大堂（旧址）的大型陶艺壁画《五羊降福》等。

李晓欣认为，本次展览来自广东或与广东相关的艺术家形成了较为明显的群体特点，这里融汇了专业美术院校的系统教育与陶艺产地的工艺传承。她举例介绍，“谭畅先生曾在广州人民美术社陶瓷厂的安排下，到石湾从事陶艺创作，后回到广州美术学院任教，他女儿谭红宇老师先从广美雕塑系毕业，后任教于广州美院，她既受父亲以及曾力、曾鹏等前辈的影响，又具有学院雕塑造型的系统训练，而广东毗邻港澳，在海外的商业信息持续影响下，又造就了曾力、曾鹏较为前卫的陶艺探索。因此，在他们身上完全体现出了广东兼容并包的开放特点。”这一特点，同样在区廷柱的漆艺和李瀛龙的金工首饰方面有所体现，“李瀛龙的作品融合了广州满洲窗的元素，而区廷柱的作品《蚝式镜》使用大漆技法技巧，形式上呈现一种西方装饰艺术的美感，但作品的创作灵感却来自于中国文化里对月亮的想象。”在李晓欣看来，“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对西方文化的态度与老一辈艺术家不一样，他们不会再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批艺术家那样仰视或推崇西方文化，也不刻意寻找一种‘中国’的语言。而是从自己感兴趣的材料、工艺、观念为切入点，以自然而然的状态，做出了具有国际化面貌的作品，他们看西方艺术的视角是平视的。”

“很多国际观众走进中国馆就被吸引”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分中国馆、陶瓷馆两个区域，一部分是独立展区，如谭畅、梅文鼎、曾力、曾鹏、谭红宇的作品成组陈列，清晰呈现民间工艺、市场探索、院校创作三代迭代；一部分则将当代作品直接嵌入V&A中国馆的常设展厅中，与古代器物并列展示，例如童心迪的唐三彩效果打印瓷板，直接放在传统唐三彩器物旁，让观众直观看见传承，苏献忠的当代德化“纸”雕塑，与其曾祖父苏学金的传统德化罗汉像并置。

展览开放后反响空前，李晓欣介绍，“展厅展柜经常被观众凑近触摸，需要频繁擦拭，这在V&A的中国展厅极其罕见。很多国际观众走进中国馆就被吸引，甚至有专业观众反复来看这个展览。国外不少观众看了觉得很新鲜、很美，有评价说是中国艺术高级审美的体现。”

“西方博物馆不缺单件作品，缺的是能反映行业发展、有研究价值的体系；国际观众不缺视觉冲击，缺的是能读懂的文化叙事。”李晓欣强调。“有的国家当代手工艺收藏体系成熟，我们晚了很久，但现在终于起步。我希望这个展览首先突破了西方博物馆对中国当代手工艺的叙事模式。”

（詹今朝对内容也有贡献）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梁德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