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晚唐词人温庭筠，有一首著名的《菩萨蛮》，吟咏之，古时女子梳妆场景似乎跃然眼前。
江苏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邓莉丽的新著《锦奁曾叠——古代妆具之美》，此前由中华书局出版。该书以博物馆藏实物为主体，依据考古报告和近年研究发现，梳理了五千年妆具发展史；并辅以大量手绘线稿，清晰呈现古代妆品的形态、结构和用法。透过这些镜匣、粉盒、梳篦、黛砚、粉扑、香囊等，我们可以清晰看到，从新石器时代到清代，古人追求美的脚步从未停止。
明代《千秋绝艳图》中的《薛姬临镜写真图》
《锦奁曾叠——古代妆具之美》，邓莉丽著，中华书局，2023年12月第1版
壹
填补“奁史”空白
妆奁（音同“莲”），是古人盛放梳妆用品的器具，据说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产生并流行开来，一直延续到民国。
从中华书局提供的资料中，记者获悉，本书作者、江苏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邓莉丽此前其博士论文的研究主题，就是宋代金银首饰，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大量相关材料，比如汉代的漆奁、唐代的粉盒等等，进而对这一领域产生了浓厚兴趣。博士论文完成之后，她就着手对新材料进行整理和补充，结合论文的研究成果，完成了《锦奁曾叠》一书。
苏州大学教授李超德在该书序言中写道：“邓莉丽的这本书所阐述的或许正是抽象的‘中华生活美学’的具象化，无论是古朴神秘的先秦粉盒，还是富丽典雅的晋唐妆奁，抑或是异彩纷呈的明清镜匣，它们都写尽了东方审美的时代风流，仿佛是中国古代的博物志，折射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彰显了东方美学的审美意趣。”
陕西西安曲江唐代宫城遗址出土的青玉粉盒
“时至今日，中国的物质文化史研究或是以材质为划分依据，青铜器、漆器、瓷器、玉器、金银器、木器等；或是以朝代为划分依据，唐代金银器、元代青花瓷、明式家具等。而‘奁’跨越历代、材质多样、转变复杂，虽然王世襄、扬之水等学者都曾涉及，此前也有断代性专著问世，以及部分学术论文，但通史性质的‘奁史’一直阙如，本书则填补了这项空白。”复旦大学教授马凌则曾在他的《锦奁曾叠处，似闻香——在古代妆具中发现美》一文中如是表示。
《锦奁曾叠——古代妆具之美》版式图
贰
奁：匣子、嫁妆与赏赐
在《锦奁曾叠》中，作者用六大章节——“妆具与古人生活”“妆奁春秋”“镜中芳华”“粉盒物语”“梳具琳琅”“杂项缤纷”——梳理和考证了古代梳妆用具的整体面貌，以妆奁为核心，并延伸到与妆奁相关的各种妆具。
妆奁样式的变化，与古人的坐姿改变息息相关。“隋唐以前，人们席地而坐，汉唐小巧的漆奁是适合席地而坐时使用的。宋代高坐具广泛运用，垂足而坐的生活方式被确立下来，室内家具和陈设的尺度关系也随之改变，座椅式、折叠式妆奁应运而生。明清时期，家具制造业得到了巨大发展，大型梳妆台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同时，文人开始介入家具的设计，出现了简洁舒展的明式家具，以及许多无比精美的妆奁，特别是用贵重木材如紫檀、黄花梨等制作的妆奁。”（语出《锦奁曾叠》序言）
并且，“奁”除了特指盛放梳妆用品的匣子，还可以指昔日女子的嫁妆，即所谓“奁产”“奁资”等等。作者在书中介绍，自先秦开始，梳妆用具就是嫁妆的重要组成部分。到了汉代，嫁娶更加盛行“侈靡之风”。汉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卢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嫁妆就有：“箱簾（奁）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刘氏仅是“小吏”的妻子，尚且有六七十件漆箱以及漆奁，“反映的不仅是汉代的厚嫁之风，也反映了嫁妆中箱奁数量之多”。
河南偃师唐李景由墓出土漆盒结构图
值得一提的是，铜镜也是婚嫁之镜。唐代诗人王建《老妇叹镜》曰：“嫁时明镜老犹在，黄金镂画双凤背。”双凤镜在唐宋甚为流行。
梳妆用具的另一个用处，则是用于朝贡与赏赐。《安禄山事迹》记有这样一笔：“（天宝）十载……太真赐金平脱装一具，内漆半花镜一，玉合子二，玳瑁刮舌篦、耳篦各一，铜镊子各一，犀角梳篦刷子……”而越南、朝鲜、日本等国也都曾与中国交换妆具作为外交礼物。
湖北枣阳九连墩一号楚墓出土的便携式漆木奁及铜镜放置图、倒置小几图
叁
古代男性化妆也是一种常态
6月2日，中华书局邓莉丽以及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唐克扬两位学者，在北京方所举办了新书沙龙活动。沙龙中，从梳妆用具的考量，包括材质、工艺、设计几个方面入手，邓莉丽对书中有代表性的典型器物作了详细介绍，如黄花梨镜架、嵌螺钿妆奁、金炸珠梳背、黛砚、水滴、玻璃脂粉盒等。这些器物代表着古代高超的工艺技术。
早在新石器时代，梳子上就刻画有神人兽面纹、自然气象纹、几何纹样等。书上介绍，其中神人兽面纹最具代表性，比如浙江余杭反山、瑶山良渚墓地出土的多件神人兽面纹玉质梳背，其上对人或兽抽象后的神化表现，代表了对原始宗教的崇拜。出土的梳冠上还多有对穿小孔，“其可能作随身系佩之用，并不是单纯梳理头发”。
浙江余杭反山、瑶山良渚墓地出土神人兽面纹玉质梳背
粉扑，我们今天常用，但因为它的材质，可想而知考古发现的实物，是不多见的。作者提到，“敷粉需用粉扑或粉刷。粉扑多为圆形，以绸及丝锦类织物制成……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九子奁中的一件圆形子奁内盛有白色脂粉及丝绵粉扑。”她特别提到，宋代的粉扑在福建地区发现较多。福州茶园山南宋许峻墓出土的方形漆奁盒的小抽屉内就有粉扑一件，“可见宋代时男性也傅粉妆扮”。
福州茶园村端平二年南宋墓出土粉扑
邓莉丽在沙龙上特别提到了这点有趣的发现——“从周代到魏晋到唐宋，出土了许多男性梳妆用具，包括方形的铜镜、雕镂精美的青铜粉罐、可折叠的便携式梳妆盒等，由此她认为，古代男性化妆也是一种常态，至少对社会中上层的男性而言，化妆也是社交礼仪之一”。
■日本正仓院藏唐代玛瑙镜
（本版图文资料来自中华书局及《锦奁曾叠——古代妆具之美》）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