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之前，人生似乎是一条单行线，几乎所有的人都要排着队，从一条路上穿过。高考之后，就如同穿过山谷进入平原。眼前有了无数的选择，以前排队的人，可以踏上不同的道路。

每年六月，听见高考的新闻，我总会想起1991年那个夏天。

那年的高考注定要被记住。广东史上唯一一次公布了两回成绩，起因竟是计算机阅卷的乌龙：用文科数学的标答去评改理科试卷，所有理科生的命运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第二次发榜那天，暴雨如注，仿佛天空替少年们宣泄着说不出的委屈。雨水劈头盖脸，浇熄了我原本能跨进最理想专业的憧憬。一个十八岁青年的志向，仿佛就这样注定被一串错码改写。

中学时，我心底藏着对画画的欢喜，却从不敢想能以此为业。那个年代，“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理科生将来出路更广，画画只能作为爱好和生活的点缀。读理工科将来选择多、饭碗稳，于是高二分科，我义无反顾选了理科——那时候以为，人生的确定性，全写在文理分科那一笔上。

那次高考，我第一次尝到命运的玩笑有多苦涩。近三十年后再看，却觉得那也仅仅是个玩笑。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后来多么繁重的工科课业，多么机械刻板的职场，始终没能磨灭我对文学与艺术的热爱和感受。埋在心底的那点艺术的火种非但没有被大雨浇灭，反而在许多个寂静夜晚慢慢复燃、拔节，长成了我的一部分。

高考结束的多年后，有那么一个瞬间让我恍然：高考也仅仅是人生众多重要考试里的一场。因为从今往后，还有更多没有考纲、没有标准答案的“考试”需要你独自面对。你要自己决定每天学些什么、为什么投入，以及到底要往哪里走。这些考试无人监考，却时时雕刻着你生命的形状。

曾经有一位智者提出一个洞见：高考诚然重要，却只是一个节点。人生是场超级马拉松，起跑线上的几十米断然定不了终局。真正支撑一个人走长路的，是终身学习的习惯、对世界不灭的好奇，以及不断自我修复的韧性。无论考得如何，都要尽快翻过这一页，去找到自己乐意投入热爱的事情，持续深耕。因为，有些能力是试卷永远难以考出的——与人协作、审美感知、逆境商数等等——所有的这些，恰恰又是漫漫人生途中更重要的考题。

这番话，与我那场暴雨里的踉跄所得不谋而合：命运有时会把你猛地推离预设的轨道，但只要你心底的种子不曾死去，它终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破土而出。我想，这就是我当年高考给予我最深的一课：它不是终点，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转弯处。它只是一道窄门，穿过之后，才是真正的出发。

愿所有穿过这道窄门的年轻人，都能在辽阔的平原上，走出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人物介绍]

卜绍基，广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