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艳丽
(佛山)
我已记不清,上一回见到真实的麦田,相隔多少岁月?时光漫漶,旧光景仿佛在心底淡去。那日更换电脑桌面,一川麦浪猝然撞入眼帘:晴空之下,铺展着的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的麦田……记忆的闸门应声敞开,尘封的往事就此翻涌而来。
儿时,麦子一熟,学校便会放农忙假——老师们要回家收麦,外出务工的父亲也会匆匆赶回,家中数亩田地全靠人力收割,母亲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我和哥哥自然也不得偷懒,日日攥着小小的镰刀,清晨踏着沾着凉气的晨露,傍晚迎着熔金般的落日下地。明明家中不过几亩薄田,却总觉日复一日地忙碌,麦粒却迟迟不能归仓;一日明明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从日出熬到日暮,时光却慢得滞重,一寸寸挪不动。
麦收于我,是一桩难熬的差事。我天生对麦麸过敏,只要碰了麦秆,浑身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痒意从皮肤钻进骨血,从头到脚、由外至内,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痒。可生在农家,农忙时节绝无偷懒旁观的道理。年年熬过一两轮刺痒,我竟也慢慢熬得习惯。至今还记得,儿时的我一边哭一边使劲抓挠皮肤时,母亲轻声嘱托:“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往后就不用下地割麦了。” 不知是这句叮嘱刻进了心底,还是命运自有安排,长大之后,我当真再难见到成片的麦田。
可麦收时节,也藏着独有的甜,是像汽水一般,轻轻翻涌着细碎气泡的欢喜。如今寻常到不值一提的雪碧、芬达,放在儿时,却是麦收时才有的稀罕滋味。父母总会在开镰时买上一两瓶,带到地头,见我和哥哥又渴又累耍赖不愿再弯腰时,便倒上小半杯递来。清甜一路渗进骨头,熨帖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父母却至多浅抿一口。后来我有能力日日喝汽水,反倒极少再碰。我情愿把这份清甜,连同田间清浅的麦香,一同妥帖地收进心底。
自家麦子收割完毕,我和哥哥便每日挎着竹篮,早出晚归拾捡散落的麦穗。将饱满沉实的麦粒落在田垄、地埂,在农人眼里,是万万不能接受的。粮食于今人而言似乎不再珍贵,可那时的我,每次拾满一篮,搓出满满一把麦粒,总能收获邻里与父母真心的夸赞。我贪恋那份发自心底的认可,它让年少的我懂得,珍惜粮食是踏实勤劳,亦是朴素的体面。
如今教女儿背诵古诗,我斟酌良久,最终选了一首《悯农》为她开蒙。不单因诗句浅白易懂、朗朗上口,更是短短二十字藏着沉沉的重量,契合我身为农家子女根植于心的情愫。她生在城市、长在楼宇,从未见过真正的麦子,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读懂她的母亲对乡土、对麦田沉甸甸的眷恋。
大学宿舍里,一位土生土长的城市姑娘分不清麦苗与韭菜,我彼时笑得前仰后合。谁也未曾料到,多年之后,我远离故土,我的孩子也成了分不清麦苗与韭菜的城里孩童。告别乡村后,我终日穿梭在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身如浮云,再也做不成一株扎根大地、昂扬生长的麦子。
后来读书编稿,数次遇见他人笔下的麦子。范成大写:“小麦青青大麦黄,原头日出天色凉。” 郑獬铺展丰收盛景:“小麦深如人,渲漫不见地。一苞十余茎,一茎五六穗。实粒大且坚,较岁增三倍。芟获载满车,累累犊衔尾。” 还有旧年校阅《塬上笔记》时作者笔下那片在汶川地震后呼喊尖叫、伤痕累累,后来又带给农人希望的麦子……
可遗憾的是,那股麦香,如今只氤氲在我的记忆和我的梦境里。若有机缘,明年,我想回去看看,再见见那些扎根大地、努力生长的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