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新
(韩山师范学院)
刚和奶奶通完电话,估摸着到家的时间,耳边就传来司机催促下车的声音。我打开车门,旧时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裹住周身。五点多钟的光景,村子里大小巷口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剩点夕阳的余晖,掺着些淡紫色,斜斜地淌落在路间,又被路面的裂隙割开,碎成零星的光。傍晚的风携着百味掠过,它带着墙角青草的腥气儿,混着洒水车喷过的路面的泥土味,偶尔还夹着村民家中的饭香,轻轻漫过鼻尖,让人心舒气畅。
鞋底碾过水泥路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轻悄窸簌的声响。路不算长,却串着我许多记忆。走没几步,就看见和奶奶相熟的张阿婆坐在自家门沿上择青菜,放菜的铁盆搁在脚边,盆的边缘有些变形,应该是用了好多年。隔壁开零食铺的老阿伯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铺前的塑料凳子上,嘴里一边叼着烟,一边和阿婆絮絮地说着今年的收成,说雨水足,该能多收两筐,语气平缓淡然,让人心安。见我路过,阿婆抬眼笑着说:“放学回来啦?今晚你奶奶煮了好东西等着你呢丫头!”我点头应着,脚步匆匆,但那两句家常话却被我悄悄揣进了心里。
进到一条大巷子里,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堆沙子堆在墙边,几个孩子围着沙堆追跑嬉笑。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巷子里,反倒衬得周围愈发静谧。不远处的土坯墙上,蜷着只野猫,它正眯着眼小憩,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又慢悠悠耷拉下去,慵懒自在,好不惬意。
再往前走,是一个大巷子才有的小花圃。花圃中的野菊开得正盛,浅黄的花瓣沾着残留的水珠,被风一吹,轻轻晃悠,随风起舞。花圃旁人家的窗户半开着,屋里传来妇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在叫孩子洗手吃饭,亲切的话语混着饭香飘出来,满是烟火气。
祠堂前的葫芦灶囱里冒出淡白的烟,烟丝慢悠悠地穿过榕树枝,向远处飘去。
忽然想起小时候,总是喜欢和小伙伴们在榕树底下玩:我们在树阴下追逐打闹,捡石子、跳房子,捉小虫儿,真是快活极了!玩累了,就坐在榕树下休息,拿出块水果糖吃,糖纸是花花绿绿的,我们凑在一处比颜色,都说自己的最好看,争得面红耳赤,热闹非常。人总是在失去后才会懂得珍惜,那时总盼着快点长大,盼着离开村子,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可真的离开村子到城里读书时,又总想起这条回家的路,想起童年美好的时光,如今再走,倒嫌路太短,恨不能放慢脚步,把沿途的光景都好好记在心里,留个念想。
晚风吹得榕树叶沙沙作响,也把我的思绪从童年中拉回。祠堂门前的灯笼不知何时亮了,光照在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放得极慢极轻,怕扰了这晚间乡路的静:孩子们都被叫回家去了,路上的人更少了,只剩风裹着草木香、泥土味,还有淡淡的晚饭香,漫在身边,久久不肯散去。
还没到家门口,我远远地就看见奶奶时不时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望着路边,直到她看到我,眉眼间才漾开笑意。小老太笑着喊我吃饭,是和这乡路的风一样温暖亲切的声音,让人心安。我一边应着,一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走过的路:路灯暖黄色的光顺着路面延伸,空中飞过一群归巢的鸟儿,晚风中依旧装着熟悉的家的味道,一切都安静又美好。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见过多少繁华,这晚间的乡路,永远是最能治愈人心的地方,这里藏着岁月的温柔,藏着我满心的眷恋,只要踏上这条路,所有的疲惫与浮躁,都能被慢慢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