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快报讯 江门市新会天马村一隅的沙洲，原本只是广东珠三角的一处古村秘境。1933年的南国初夏，29岁的著名文人巴金，与友乘船掌楫天马河，探访一棵“独木成林”的古榕树，在树前，被百鸟齐飞的壮丽奇观震住。
巴金为此情此景，写出散文佳作《鸟的天堂》，后来还被收录到不同时期的小学语文课本中，成为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散文名篇沿着时光流传到当代，“小鸟天堂”已不止是大榕树独木成林、百鸟齐飞的自然景观，还“活”成了生态典范“教科书”。
90多年过后，小鸟天堂古榕以400多岁高龄，垂眸众生。它稳扎入土的气根，惬意下垂的榕须，层层叠叠的枝叶底下，都在娓娓道来一个跨越百年时空的生态守护故事。
古榕岛全景(黄永照/摄）
探幽记
逐水亲近 古榕秘境
江门市新会天马村位于银洲湖畔，古时为海中洲岛，后来马山周围的冲击层加厚成陆，逐渐演变成如今河网密布、地势开阔、水乡特征明显的岭南村庄。
乡村旁，碧绿水道隔开民居与绿洲，一片由榕树密布的绿色秘境格外显眼——那就是巴金笔下的“小鸟天堂”。
去探访巴金笔下那株“独木成林”的壮硕古榕，要走“水路”。一个周末，记者探访小鸟天堂公园，搭乘游船，走进一片融融绿荫世界。
探访小鸟天堂公园，需走“水路”。
随着游船深入，耳中城市车马烦嚣声音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幽幽鸟鸣，寂寂虫语。游船在粼粼水波中缓缓纵深，某个瞬间一抬头，满眼是茂密的榕树枝桠，它们舒展枝叶往河面伸展，犹欲向游客握手问好。
小鸟天堂古榕树一角（古兆方/摄）
来到此处，游人眼前所见正如《鸟的天堂》中所写的情景：“我们的船渐渐地逼近榕树了。我有了机会看见它的真面目：是一棵大树，有着数不清的丫枝，枝上又生根……”
“榕树正在茂盛的时期，好像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示给我们看”，“空中不见飞鸟影子，却看见叶动枝摇，处处鸟叫声。”船上，顿时传来游客因榕树之巨而发出的啧啧惊叹。
巨榕气根发达
人间世
植树固防 长出奇观
“只要来到榕树下，人们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这棵树，它到底是怎样长成的？独木成林奇观不止一处，为何天马村的大榕树特别壮硕宽广？”小鸟天堂国家湿地公园管理处副主任王国丽多次向外界讲述天马村古榕树与飞鸟、与天马古村的故事，她介绍，这一切，源于数百年前，村民对“治水患、兴家业”的举措。
天马村陈氏祠堂的《陈氏族谱》记载着开村植树之由：“银洲湖常年水患，湍流直泻天马江”，“兴家业先治水患，疏河道必先植树林”。
王国丽介绍：“族志记载，大约410年前，汛期一到，天马村就水患频繁。于是，先民开始在河道中堆积河沙抵御洪水。久而久之，堆起的土墩集成了河心小岛。”
“据天马村的一些老人口述，当时有个村民在土墩上插了一根榕树枝，以期护土固岸，系停船只。不曾想，第二年这根榕树枝长出根儿，发出新芽。”好比聚沙成塔，王国丽说，世世代代的天马村人接力围绕水榕树堆土固防，加上榕树扎根之处水分充足，气根长势旺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河心小岛渐成一座沙洲，水榕树亦随着沙洲隆起而迅速生长，形成眼前奇观。
榕树气根长势旺盛。
作为科研人员，王国丽在定期护树之时，会踏上古榕树下的沙洲秘境，她揭秘：“榕岛上已形成规模不小的热带森林景观。”根据当前测定，天马村古榕树“身高”15米，并算不上特别“魁梧”。然而树冠覆盖范围足足20亩，即大约1.3万平方米，若从空中阅览，逐水而来的游船，会显得渺小。
小鸟天堂古榕树（阮国志/摄）
长物志
树鸟相长 优化生态
实际上，不止古树脚下的1.3万平方米，当前小鸟天堂湿地范围内，周边绿地面积有约7.4万平方米；园内“独木成林”的榕树景观，亦不止一处。
“可长出‘独木成林’景观，是榕树的特色，也是榕树气生根生长形成的一种自然现象。”据了解，小鸟天堂的榕树是桑科榕属的水榕，也就是常称的细叶榕。其“独木成林”现象源于数以千计的气生根系统——这些从枝干垂落的“活绳索”一旦接触水土便迅速增粗。据测量数据显示，古榕部分气生根直径已突破40厘米。
而植物学研究揭示，榕树强大的生命力正来自这套精妙的气生根系统。这些特殊根系不仅能吸收空气中养分，更能加固主干结构，使其在台风频袭的珠江三角洲岿然不动。
王国丽介绍：“更奇妙的是，榕树果实为鸟类提供食粮，鸟类的排泄又助其种子传播，形成了完美的生态闭环。”
李样尊《列队》
水榕代代生长，能遮风挡雨、固土封沙、调节水患，形成的生态系统也在回馈环境。据资料显示，小鸟天堂碧道水质达到地表水质三至四类标准。
随着湿地公园对鸟类栖息空间不断优化，鸟的种类和数量逐步增多，有记录的鸟类达105种，维管植物350多种，成为华南地区最大的鹭鸟孵化基地之一，每年从小鸟天堂孵化的鹭鸟有3万多只。
郑洛文《立上枝头》
传习录
护树爱鸟 祖辈共约
然而，春去秋来，历史长河里，风雨难料。让天马村古榕屹立数百年的奥秘是什么？
“我们陈氏族谱里写着：若扰鸟伤鸟者，勿论老少贵贱，皆以亵神者大逆不道治罪。”年近九旬的陈社燕是天马老人会会长，一语道出关键：也许，古时天马村先民对“生物多样性”的概念闻所未闻，但老一辈村民却知道，树好、鸟来、虫少，农田好，最终惠及乡村“生活好”，于是，村里自古流传一条这样的“铁律”：“不伐榕，不捕鸟”，并告诫后人，世代遵守。
他说，大榕树成了天马村一宝，世世代代村民都像守护亲人一样守着大榕树，从垂垂老者，到稚嫩幼童，都在身体力行践行着护树、护鸟的举措。
陈老记得，年轻时他在村里务农，后来成了生产队队长。“下工我会经过大榕树归家，只要经过，都会从地里挖一抔泥土，带到河心沙洲岛，把它填在小岛的外沿，为的是让大榕树的‘地盘’更宽敞、根须更舒展，让它长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同时他强调，这个举动不是自己的“发明”，而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传统。
村里还有老人介绍，上世纪60年代，开国大将、人民海军主要创建者萧劲光曾到小鸟天堂游览，有一些随行人员出于好奇，不听劝告登岛探究。当萧劲光得知天马村民数百年来一直护树爱鸟，才为后人留下一片人间美景，当即带头遵守百年乡规，下令登岛人员立即撤离，同时为随行人员之举道歉，并教育了身边工作人员。这段领导人带头遵约护树的佳话，也记载在天马村休闲公园的一块石牌上，分享给来村参观的游客。
寻良策
治伤复壮 延续绿美
在小鸟天堂古榕树身边，不乏保护力量。湿地公园还与中山大学、华南植物园、华南农业大学等进行了长期合作，为古榕树也为小鸟天堂的生态环境把脉号诊。这些让当地的湿地保护有了更加科学、长期的规划。
公众参与和自然教育同样是保护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园区的“护鸟小卫士”“候鸟守护者”等公益项目已培训200余名志愿者，2025年累计开展70余场保护活动，接待团队超30万人次，让文学名篇中的意象转变为全民认同的生态共识。
不过，树木始终有枯有荣。王国丽介绍，古树毕竟经历了400多年。在2018年，广东地区受到超强台风“山竹”侵袭，让古榕树受了一点“小伤”：“古榕中间有一部分枝条伏倒，形成了‘林业天窗’。以日常管护经验，对于这种‘林窗’，我们更希望看到古榕能自我调节和修复回来。然而观察了几年，就发现‘林窗’有扩大的态势，并给薇甘菊、蔓藤等外来植物带来了寄生机会。经过论证，园区决定干预，在2023年启动了古榕树保护和修复项目。”
王国丽介绍，经过3年修复和观察，古榕伤口“愈合”效果还算不错，工作人员还针对让古榕复壮的目标，通过改良土壤，调节古榕肥力，帮助古树“调理”生理状态。
“生态保护是久久为功的一项工作，希望小鸟天堂在护榕、护鸟中为城市留住一份绿色，更让天马村代代相传的护树、护鸟观念流传下去。”
肖淑妍《绿美家园》
专题统筹：新快报记者 陈琦钿 王彤 通讯员 林荫
专题采写：新快报记者 李斯璐 通讯员 林荫
专题图片：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