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公告,将一家昔日备受瞩目的国产胰岛素企业推到台前。2026年9月4日,国家组织药品联合采购办公室发布公告:合肥天麦生物因未能按协议供应三款二代胰岛素中选药品的约定采购量,经约谈后仍未改善,被取消中选资格并列入违规名单,两年内禁入国家集采。这不是主动退出,而是被“请”出去。与此同时,低价中标挤压利润、口服胰岛素折戟、华润清仓撤退、经营风险持续累积,多因素叠加让这家曾把“口服胰岛素引领者”当作梦想的企业,正从估值高点滑向生存底线。
两年禁入集采
三款产品被取消中选资格
这份处罚的严厉程度,从时间跨度即可窥见。按照惯例,企业出现供应问题,监管部门通常先约谈、督促整改,给予缓冲空间,而天麦生物目前是约谈过了,供应依然没有改善,最终触发集体审议后的顶格处置。行业观察人士认为,两年禁入集采,对于一家以胰岛素为主营产品的企业,几乎等同于被逐出公立医疗机构的采购体系。胰岛素专项接续采购周期延续至2027年底,药企通过集采中标,获得的不仅是订单,更是未来多年稳定的市场份额。天麦生物的出局,意味着其失去了本周期内全部国采供应资格。
不过,患者用药并不会因此中断。按照集采规则,被取消中选资格企业的约定采购量,由各省份指导医疗机构从所在采购组其他中选企业中自行选择供应。临床供应有“替补机制”兜底,这正是集采制度设计成熟之处,既以“以量换价”降低药价,也用“备供机制”守住供应安全的底线。国家医保局数据显示,胰岛素接续采购中选结果在全国落地后,患者负担持续减轻,上千万使用胰岛素的糖尿病患者从中受益。一纸公告看似针对单一企业,实则折射出集采制度在价格与供应之间的平衡艺术:用制度刚性约束中选企业的履约责任,同时以机制柔性保障临床用药不出现缺口。
低价中标与口服胰岛素失利
拖累供货履约
天麦生物断供,只是困境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据报道,公司于2010年启动项目建设,二代胰岛素历经八年才获批上市,三代胰岛素到2024年才姗姗来迟,入局节奏已明显落后于稳居二代市场的通化东宝和占据三代先机的甘李药业。
2021年首轮胰岛素专项集采,天麦三款产品降幅均超50%;2024年接续采购报价上调至25.9元/支,仍为同组最低水平,其余几款贴着地板价中标。有行业从业者指出,这种低价模式放在产能充足、渠道成熟的企业尚可维持,对市场份额本就有限的天麦而言,利润空间被压至极限。2026年上半年,诺和诺德与通化东宝合计拿下人胰岛素注射液市场约七成销售额,同期天麦销售额仅0.4亿元。数据显示,天麦2023年净亏损1.15亿元,2025年上半年再亏4225.46万元。
如果说低价中标是主动选择,那么口服胰岛素的折戟则是始料未及的打击。2015年,公司与以色列Oramed合作拿下口服胰岛素ORMD-0801大中华区权益,一度成为行业焦点。然而2023年1月Oramed海外Ⅲ期临床宣告未达主要、次要终点,2025年12月国内上市申请也未能获批,十年押注一朝梦碎。管线折戟带来全方位冲击,企业失去了未来增长的叙事逻辑,维系集采订单所需的稳定供应自然捉襟见肘。
这一折戟,也直接动摇了核心股东的信心。华润医药2016年即通过战略协议入股,2020年增持至23.75%,成为天麦单一第一大股东,看中的正是口服胰岛素的估值想象空间;随着ORMD-0801上市未获批,这一投资逻辑彻底瓦解,华润于2026年先后两笔挂牌清仓约19.3亿元股权,按挂牌底价估算天麦估值约80亿元,较2018年誉衡药业拟收购时的114亿元缩水约三成。大股东撤退不仅带走资金,更向外界传递出资本“用脚投票”的明确信号。
欠税、限高、经营异常
天麦经营风险持续累积
往深了看,在集采断供被公开处罚之前,天麦生物的经营状况其实已出现大量预警信号。从2025年10月起,公司接连出现多条欠税记录,涉及个人所得税、城镇土地使用税、印花税等多个税种。据界面新闻报道,2025年和2026年公司共产生7条欠税记录,欠税余额共计577.44万元。2026年7月,因未按期公示年度报告,公司被合肥市经开区市场监管局列入经营异常名录。2026年以来,公司已有9条限制高消费记录,并多次被列为被执行人,被执行总金额约3534.49万元。这些司法、税务层面的公开信息,勾勒出企业经营的另一面,远非一家正常运转企业应有的状态。
天麦生物的对外沟通渠道也在同步收缩。官网发展里程碑更新止步于2024年6月;官方微信公众号自2025年5月后不再更新,会员服务号于2025年8月停更。多家媒体记者尝试拨打该公司的公开电话,号码无法接通或为空号;发送采访邮件,部分邮箱提示地址不存在。从员工端传来的信息同样不容乐观,社交平台上自2025年年中起陆续有自称天麦生物员工的网友反映企业存在拖欠工资的情况。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勾勒出一家从内部运转到对外联络都逐步“停摆”的企业,而所谓的7200万支无菌药品年产能,最终只停留在纸面上,始终未能转化为稳定的集采履约能力。
头部企业借集采量价齐升
行业分化明显
天麦生物的困境,与同一赛道的头部企业形成了鲜明对照。以“胰岛素双雄”为例,2025年甘李药业实现营业收入40.52亿元,同比增长33.06%,归母净利润达11.44亿元,同比大增86.05%;通化东宝预计2025年归母净利润约12.42亿元,同比扭亏为盈。两家公司业绩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正是集采中标带来的销量提升:甘李药业三代胰岛素国内市占率已跃居第二,仅次于诺和诺德,其产品年供货量从3000万支增长至超9000万支,新增合作医疗机构近三万家。
同样是集采,为何有的企业借势而起,有的却断供出局?甘李药业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宋维强曾对媒体表示,降价的核心是依靠全链条成本优化,而非压缩质量投入。例如研发内包材实现包材成本下降。无锡医库软件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涂宏钢则对媒体指出,胰岛素作为典型生物发酵类药物,制造工艺具有显著规模经济特征,随着投料量和生产批次的增加,能够摊薄生产成本。
集采的本质是医药行业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通过市场机制实现优胜劣汰。同样的赛道、同样的规则,差距却在不断拉大,恰恰说明问题不在集采制度本身,而在于药企是否具备承接集采订单所需的综合能力。
集采考核转向考核质量、保供与履约能力
天麦生物并非孤例。2026年4月,北京阜康仁与印度Hetero Labs就因断供被取消中选资格并列入违规名单,四年内禁入国采。集采常态化后,价格之外的问题逐渐走到台前:低价中标之后,药品能否稳定供应、质量能否守住,成为监管与行业共同关注的核心。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天麦生物被处罚同一天,国家医保局副局长施子海为“十五五”集采定调,明确提出“质量是‘入门证’,保供是‘结算单’”,集采考核维度正从单纯的降价转向质量与保供的综合履约。
这场个体企业的坠落,并未改变胰岛素赛道的整体走势。据国家医保局数据,集采前全国公立医疗机构胰岛素年用量约2.5亿支,集采落地后平均年用量约3.5亿支,较集采前提升约四成。这正是“以量换价”的直接体现:药价下降带动可及性提升,三代胰岛素使用占比也从58%升至70%,向欧洲国家的用药结构趋近。胰岛素市场并未因集采萎缩,反而在价格重塑中实现量的扩张与结构优化,为具备规模化生产与成本优势的企业打开了更大空间。
目前,华润医药的股权转让尚未完成交割,天麦生物的未来走向仍不明朗。失去了集采资格、失去了核心股东、失去了创新产品的想象空间,这家企业正经历从估值高点到生存底线的剧烈坠落。它能否在资金链彻底断裂前完成自我修复,取决于自身,但从当前种种信号看,留给它的时间和空间,都已经不多了。
■新快报记者 梁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