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老化改造只是“装扶手”？

从增设坡道、拓宽走廊和门洞，到安装扶手、做好地面防滑，一系列繁琐的改造细节，正在推动“适老化改造设计师”走向职业化。近日，该职业被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列为新工种，纳入国家职业分类管理。

不过，新快报记者采访设计师、创业者和行业协会等后发现，市场对这一职业和适老化改造本身仍存在刻板印象，常将其简单等同于“装扶手”。这种认知偏差也折射出内在的供需矛盾：消费者苦于找不到靠谱的改造设计师，部分中小企业却因消费需求未激活、大众认知不足、市场教育不足和营销成本高等问题，难以持续提供相关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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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老化改造只是装扶手？

“2㎡卫生间装6个扶手，竟无一能用”

今年9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正式发布第八批新职业，包括11个新职业、23个新工种。其中，“适老化改造设计师”作为“室内装饰设计师”职业下增设的新工种，正式列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

何为适老化改造？根据民政部此前发布的《老年人居家环境适老化改造通用要求》，“适老化改造”是指“通过物理空间改造、设施设备配备以及老年用品配置等方式，降低老年人居家空间中的通行障碍、操作障碍及信息感知障碍等因素影响，改善老年人居家生活环境的一种活动”。

从当前实践看，国内住宅适老化改造主要集中在通行空间和卫浴空间的无障碍化，具体措施包括增设坡道、拓宽走廊和门洞、安装扶手、地面防滑等。这些细碎而繁琐的改造细节，正是适老化改造设计师需要系统统筹的内容，也折射出新工种设立的现实需求。

“事实上，无论是现在绝大多数人，还是设计师，对‘适老化改造设计师’的理解，依然停留在‘装几个扶手’的层面。”上海市建筑学会养老建筑研究专业委员会委员、时生设计创始人王晨接受新快报记者采访时如此说。2012年至今，他一直带领团队从事养老相关项目，后因参与综艺《梦想改造家》而逐渐为大众所知。

在他看来，居家适老化改造需要严密的设计逻辑和设计伦理。其团队曾承接一户政府项目改造的人家，发现卫生间仅2㎡多安装了6至7个扶手，却全部无法使用。

一边是扶手装得过多却全错，另一边有观点认为不装扶手就不算适老化改造。王晨的账号后台时常有不少留言质疑：“这也叫适老化改造？连扶手都没有。”

王晨直言：“如果一位老人起身、站立和坐下都比我还顺畅，那为什么还要给他装扶手？贸然安装扶手，反而可能害了他，导致其肌肉退化。因此，首先要了解老人当前的生理、病理和心理情况，判断是否有必要安装扶手；其次，还要根据使用者的行为动作、身高和生活细节，考虑怎么装、装什么样的扶手。”

王晨告诉新快报记者，普通装饰设计侧重美观与基础生活场景，而适老化设计类似医生问诊，需针对老人身体状况（如轮椅使用者）定制方案。更进一步的，适老化设计还需从时间维度考量，预测老人5-10年的身体变化，兼顾生理、病理、心理三方面需求，具备严密的设计逻辑与伦理，避免过度改造损害老人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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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女先提出适老化改造

代际观念差异常成落地阻力

采访中，多位从业者提到，适老化改造咨询多由子女发起，亦有孙辈代为咨询。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子女与长辈常常因观念不同使改造难以推进。

最近，王晨便遇到这样的例子。该家庭为典型三口之家。父亲97岁，精神状态与思路均好，母亲86岁，原为国企技术工人。因儿子有囤积杂物习惯，套内面积36㎡，另有10㎡天井，却找不到一张完整床铺供老人安睡。母亲身体尚好时较善打理，现因身体不佳无力整理。儿子主动联系团队，签订设计合同并支付首付款。改造的第一步是清理腾空房屋；儿子为此为父母在外租房，并称已做通父母工作，但准备搬家时父母表现出不悦，项目止步于此。

消费者李女士也有类似经历。她表示，原本希望对家里进行适老化改造，但多次与父母沟通都不欢而散。之后她意识到，应该先尊重父母的生活习惯，再以适当或隐蔽的方式增设安全措施。

适老化改造涉及诸多安全难点与生活细节，也放大了沟通难度。有设计师介绍，他的一位业主因糖尿病视力严重退化，仅能看清家具轮廓。设计师起初按常规设想扩大空间、将卫生间门改为外开，却遭业主拒绝。深入了解后才发现，业主需要的是可预测、可把握的熟悉空间，最终方案保留原有卧室动线和卫生间内开门，后期安装可外拆卸门等。

王晨表示，这类沟通难题往往源于子女与老人的关注点不同。子女更关注设计师的专业度与服务完整性，老人则更关注自身生活习惯与病痛适配性。因此，服务前期需采集老人身高、体重、坐高、伸手高度等身体数据，并记录其行走坐卧视频及生活细节，甚至是兴趣爱好等，以便在尊重老人习惯的前提下落实安全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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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目录”仅是起点

真正“上岗”需过多重关卡

根据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预测，2035年我国银发经济规模有望达到30万亿元。目前全国2000年前建成的老旧居住小区约有16万个，涉及居民逾4200万户；新建住宅通常使用十年左右便需装修一次。需求之下，专业人才供给却明显不足。有公开研究数据显示，2023年适老化改造设计师缺口已达12.8万人，缺口规模呈持续扩大趋势。

在这一背景下，适老化改造设计师入列国家职业分类体系是否就意味着能够真正“上岗”、满足市场需求？现实是，需求端不少用户仍苦于找不到靠谱的设计师。有消费者就在社交平台吐槽，“本以为适老化设计是每个设计师的基本功，结果花了超10万元，门洞、淋浴间的设计却完全用不上。”

据公开信息，“适老化改造设计师”这一工种由湖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于2025年9月提出申请。湖南省职业技能鉴定中心相关负责人曾表示，适老化改造领域专业化、标准化人才供给仍显不足。调研发现，从事适老化改造设计的人员大多来自室内装修、建筑设计等相关行业，缺乏针对老年人生理特征、行为习惯和安全需求的系统训练。

但企业端面临的困境同样突出。有创业者向记者表示，其相关业务因亏损已经暂停。在其看来，业内虽有2035年迎来爆发期的说法，但当前消费需求尚未激活、大众认知不足、市场营销成本偏高，均构成现实阻碍。

为何供需两端错位？中国建筑材料流通协会秘书长陈媛表示，供需矛盾根源很清楚，居民需求分散、低频个性化，老百姓很难找到靠谱人员；服务商获客成本高、零散订单不赚钱，仅靠补贴难以支撑市场化长期运转。

她进一步指出，适老化改造设计师从进“目录”到“上岗”，当前最大的卡点还在于国家职业标准尚未出台、缺少统一考核标尺，社会培训鱼龙混杂、人才能力难以核验，以及设计师、评估师、施工人员的权责边界还不够清晰。

王晨则提到，目前海外市场已经有一套成熟的服务落地流程，以日本为例，用户先对接照护顾问，由其判断需求，再联合福祉住环境顾问、理疗师等专业人员上门勘测并开展设计；改造费用由用户先行垫付，国家再按比例补贴。而国内行业缺乏清晰的职业定位与流程规范，压力集中于设计师端，导致改造效果参差不齐，难以匹配用户真实需求。

陈媛也建议道，行业层面加快团体标准建设，统一服务、报价、验收规范；地方层面，除改造补贴外，可支持常态化科普和前置评估；企业优先深耕老旧小区、社区、养老机构批量项目；引导消费者建立“先评估、再设计、后施工”的观念，重视专业评估价值，提升后续改造的体验感、获得感。

■新快报记者 梁茹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