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诗教的内在机理
文/刘汉光(文学博士,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副教授)
当今,随着文化复兴的潮流,诗歌教育越来越受重视,这彰显了我国几千年来的诗教精神的回归。诗教就是以诗为教,为什么是“诗”而不是其他?诗教的机理何在?对此的探索,有助于对诗歌教育意义和价值的深入了解,有助于更好把握开展诗教的方式方法。
概言之,为何是“诗教”?其内在机理是由诗歌“吟咏情性”的特质所决定的。诗歌一方面将社会生活内容诉诸情感表达,以情融理,以情动人;一方面以声韵之美,以吟咏的方式感发人心,寓教于乐。两方面结合,从而实现从人性人情这一根底涵养德性、滋养芬芳悱恻的诗心,陶育温柔敦厚的人格,这就是诗教的精神。
“诗教”一语出于儒家经典《礼记》中的《经解》篇:
孔子曰:入其国 ,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净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
可以看出,六经的内容皆可用于教化而有不同的教育效果,但为何以诗教为首,后世也独重诗教呢?其根本的机理就诗教直指性情,感化人心的特殊性。对此,清代大儒王夫之在《明诗评选》中有深刻的揭示:
“《诗》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性中尽有天德、王道、事功、节义、礼乐、文章,却分派与《易》《书》《礼》《春秋》去,彼不能代《诗》而言性之情,《诗》亦不能代彼也。”
诗歌的内容包含社会人生的方方面面,实际上涵盖了《易》《书》《礼》《春秋》所涉及的内容,是最为全面的人生教育。而《易》《书》《礼》《春秋》则偏重于某一方面的深入。诗歌将社会生活的内容诉诸情性的抒发,它所表达的是各种人生事象所带来的情感,故而直接从人情这一根底其陶育人格,这却是《易》《书》《礼》《春秋》等的教育所无法代替的最为完整的教化方式。
所谓教化,“教”是方式和手段,“化”是目的和根本。唯有能“化”——性情气质的变化,才能使“教”不流为外在的“知识闻见”,而将之内化为个体的精神生命。要使“教”而能“化”,关键在于“教”能感发人心,才能由脑入心。
诗之所以能“化”,还在于其以吟咏为“教”的方式特质,这一方式实际上是诉诸声情,因而“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下面,我们将略微展开探讨其机理。
吟咏,也就是今天常说的“吟诵”。诗歌要吟诵,这是因为诗歌在形式上是讲究声韵之美的艺术。从诗歌的发生来说,诗乐同源,诗即是歌,歌即是诗,同是对生命的情感脉动的表达。后世诗乐渐趋分开,用纯粹的乐音形式表达,就是乐;也可以用概念化的语言形式表达,就是诗。诗虽然用“言”的形式表达情感,但其与生俱来的“乐”的基因则顽强地保留在诗的声韵形式中,这也是“诗歌”合称至今的缘由。今天的人们,可能已习惯于阅读化为“文字”的纸上的诗,但真正的诗歌,从诗人的创作开始,就应该是歌、是咏,是吟出来的,是一种带有节奏美、声韵美的语言形式,这也是诗歌区别于其他文学形式的独特性。因而真正的诗歌欣赏和理解,也就不应仅仅停留在情趣义理的层面,还应该将诗歌还原为吟咏的形式,才能从诗歌的节奏声韵中真正感受到诗人的情感脉动,以及语言文字所不能完全表达的言外之意、韵外之致。
当前,传统吟诵这一传承几千年的诗教形式得到有识之士的提倡,诗词吟诵的前景可期。那么,吟诵在诗教中的具体作用机理如何呢?
笔者以为,其作用机理可概括为“三通”:在诗篇的解读上,会通言意,进而感通人我,最终融通身心,陶冶情性。
首先,吟诵对言意的会通,表现在激活音义、释放声情,让诗歌回归于歌,回归于生命本体的情感脉动,从而促进对诗情诗意的理解。
诗歌在根源和本质上是情感表达的声音艺术,诗歌生命的功能活力通过声音节奏的起伏变化而发挥体现。诗歌的声音意义不仅体现在字词句的锤炼组织中,也凝化为各种诗体形式,成为诗歌意境韵味无穷的审美根源。例如:各种诗体,如四言诗、五言诗、六言诗、七言诗,杂言诗,歌行、各种词牌,都有不同的声情特点,只有通过吟诵,才能真正把诗歌格律、把各种诗体蕴含的情感特征和声音意义释放出来。
诗只有当它化为声音被吟诵、朗诵乃或歌唱时,才真正回到诗歌的本身。吟诵通过语音、表情、动作、体态等调动全身心的生命体验,激活语言文字无法完整准确表达的意义,还原释放古诗文的音韵声调之美,强化辞情鼓舞意象,达成对诗意的创造性解悟,神韵体验,打通言内言外,达成对诗意及其中蕴含的生命意义的感性体验和理解。
其次,吟诵可以起到感通人我,沟通读者与作者心意的作用。
读解诗歌的最高境界是经由诗歌达成与诗人的心意相通、精神契合,这个过程就是孟子所说的“以意逆志”。要达成读者与作者的心意相通,固然可以通过文字章句的解读,也可以知人论世等途径,但吟诵则是更直接的声音通道。现代学者俞平伯曾对吟诵的感通机理进行这样的描述:
“作者当日由情思而声音,而文字,及其刊布流传,已成陈迹。今之读者去古云遥,欲据此迹进而窥其所以迹,恐亦只有遵循原来轨道,逆溯上去之一法。当时之感既托在声音,今日凭借吟哦背诵,同声相应,还使感情再现。虽其生也至微,虚无缥缈,淡若轻烟,阅水成川,已非前水,读者此日之领会与作者当日之兴会不必尽同,甚或差异,而沿流讨源终归一本。孟子所谓‘以意逆志’者,庶几近之。反复吟诵,则真意自见。”(《俞平伯全集》第四卷)
古代诗人作诗,吟而后写,杜甫“独立苍茫自咏诗”、崔涂“朝吟复暮吟,只此望知音。”杜荀鹤“四海无寸土,一生唯苦吟”,孟郊“一生空吟诗,不觉成白头”。读者通过同样的吟诵,与诗人在同一节奏旋律上体验其心灵脉动,可以达到对诗人心灵体验现场的无限接近。现代文学理论认为,文学解读需要返回现场,现场包括历史背景、写作场所等。可以说,藉由吟诵,读者更是可以回归文学生命意义的作者心灵的在场性,从而实现读者与作者的心意感通。
曹丕《典论·论文》曾提出文以气为主的观点,其后韩愈提出“气盛言宜”的观点,清代桐城派主张“因声求气”都说明同样的道理:气即风格,体现于声音表达中之中,声音之道较诸文采更能体现作者的个性风格,也就更真实地体现作者的真性情真品格,这也是古人因声求气,以声衡诗的深刻之处。通过吟诵,不仅可以实现读者与作者的心意感通,也可以进而与作者风格甚至时代风格的感通。
最终,吟诵落实于吟诵者本身,便是融通身心,进而陶冶情性的过程。
诗歌的节律美、声韵美,在诗歌的表现是节奏、押韵、平仄规律,乃至于双声叠韵、重章叠句等,其核心均指向于整体韵律的和谐。而经由吟诵,通过声音的清浊、抑扬、疾徐、洪细、短长、高下等,将这种和谐释放表达出来,进而营造生命的和谐。对于身体,吟诵带给肌体节律性的“手舞足蹈”,足以动荡血脉,有益健康。对于心理,吟诵则不仅达成诗情诗意的品赏理解,还可以激发学习的兴趣,增强学习记忆,更可以活泼心灵,使多余的活力得到发泄,使幽抑的性情得到宣导,使喜怒哀乐在得到表达的同时实现性情的调谐——这就达成了情性的陶育化成。可以说,吟诵是融通身心之道。
作者简介
刘汉光,文学博士,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副教授,原文学院副院长。现任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吟诵委员会副主任,珠江月诗词学会名誉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