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忧愁不可化解时,我时常到荒野和山林里去。
这是赵艳华在散文集《四十六岁,大雪》中写下的一句话。她有什么不可化解的忧愁呢?为什么要到荒野和山林去?她能获得什么?
当现代人已无太多兴趣对他人的生活有所窥探,赵艳华在书中和盘托出自己在丈夫身患绝症所经历的痛苦,读者会不会因为觉得压抑而躲开?
然而,只要你有一点点耐心读下去,就会发现作者笔下写的与其说是暗淡的哀伤,不如说是她在讲述如何以一个个具体的方法去应对生命中躲不开的丧失。
“我的方法就是到荒野和山林里去,在里头乱走,疾走,一天三次去,在不同季节去,在不同天气去。荒野和山林给了我一个巨大的空间,这个空间容纳、承托、稀释了我的哀愁。甚至,还能够暂时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忘记哀愁。在这段绝对不短的时间里,除了一次又一次跑医院,陪病人治疗,焦灼地等待,我还记得很多东西。”
巨大的自然空间稀释了哀愁,转移了对痛苦的注意力,并且在无解的焦虑中,靠着与这个世界的种种连接,在另一个方向打开了心灵的某个通道。
“在悲苦中,如果能暂时推开悲苦,从阴云中挖开一个小洞向外看,你一定会见到一些神奇的东西。这些神奇的东西平时(生活平淡、了无悲苦时)也在外面,但是,经由悲苦的衬托、对比,它们会显示出极不平常的意义。”
是什么意义呢?她在春末拍到一只黄胸鹀并记录下来:
“现在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身上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热辣辣的太阳气息。那有重量的太阳光,一波一波地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我专注而虚俘地走在碧绿的稻田里,走在一阵一阵的稻香中。黄胸鹀的鸣唱细致而婉转。那一刻,我全身心都沉浸在狂喜中。”
作者在书中说,当人类惯常的傲慢和麻木被悲苦摧毁后,一个人也能变得相对谦虚而卑微,因此,那些神奇的事物,也比较容易被人捕捉到。
这段文字,让我想起刚刚在黄晓丹《九诗心》中文天祥一章中看到过的。
“遭受巨大冲击时,得体的悲痛并不随时就位,心灵却常被外界的细节吸引。”彼时,文天祥刚刚目睹了南宋王朝的覆灭,这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随后他被元朝军队押解赴京,在北上途中,文天祥写下很多沿途所见所感的诗,这些诗中记下了很多北方风土人情的细节,也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轻盈淡然。
“漠漠地千里,垂垂天四围。隔溪胡骑过,傍草野鸡飞。”(《桃源道中》)
“万里中原役,北风天正凉。黄沙漫道路,苍耳满衣裳。”(《崔镇驿》)
我们或许可以猜想,正是这些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让文天祥从命运的安排中突围,对生命产生了新的认识,也让我们看到了除《正气歌》之外的另一个文天祥:这批北方途中的诗具有一种汉乐府诗歌中的美,那么苍茫、辽远。
而赵艳华的文字,也富有一种独特的观察和表达。
她把安静的油菜花田写成乡村大集:每一朵油菜花上都有蜜蜂,每一只蜜蜂都低着头在花朵上疾走。它们嘤嘤嗡嗡,忙忙碌碌,钻进钻出,把这片地的每一朵花都拜访了无数遍,闹得自己一头一身都是花粉,硬是把一片无人的菜地闹出了乡村大集般的热闹。
她写家附近一条臭水河:这是一个暂时被城市建设者们遗忘的地点,它自己拥抱着自己,纠缠成浓密的一团,跟周围的楼房和公路隔绝开来。从河边向里走,人迹更少,树更多,杂草更密,某一个时刻,我仿佛进入了热带雨林。密林里上下左右全是叶子,植物不按章法地乱长,地面上有奇怪浓重的气味蒸腾。尽管从树叶缝隙中可以窥见小区的高楼,这里却自成一派荒蛮气象,仿佛另一种物种统治着它。到处都是落叶。没有路。一走,脚下就咔嚓嚓乱响。步甲虫乱走,长的虫子从孔洞中仿佛无头无尾地爬过。蜘蛛丝吊下来,粘我一脸。在一个臭烘烘的泥坑边,我看到一丛奇大奇壮的紫花酢浆草,这东西仿佛抽取了什么精华,吃了某种膨大剂,每一张叶片都巨大浓翠,比寻常的大几倍,悍然张扬,一反公园路边同类们的精致可怜,让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她写她拍到的黄胸鹀:栗色的头,黄色的颈环,黄色的腹,杂色的背。整个身体瘦瘦的,就这么柔弱地挂在草秆上,嘴角还衔着一颗草籽儿。确实,它跟一只麻雀、一只斑文鸟没有太大的区别。它的眼睛怯生生地、无辜地看着我。它既不知道自己濒危,也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在找它,它只是在固定的季节抓紧时间来嗑一粒种子果腹。
当她来到丈夫的坟前,她的眼睛仍然顾及其余,文字像镜头一样来回扫描,而读者仿佛能体会到作者内心的激荡:下午,我去看你的坟墓。踏着枯叶一路上去,弯弯曲曲,经过三华李树、龙眼树、竹子,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我看到了你安息的地方。暗绿绣眼鸟在坟墓上方跳来跳去,红耳鹎在一棵小枇杷树上鸣唱,再高一点,是一棵开完花的苦楝树。坟墓左右两边,是家里的龙眼树;下方,是四叔去年新修的坟。我想,你是喜欢这里的。这里是你的家,是你少年时代劳作的地方,妈妈可以随时过来看你。陪伴着你的,是山、家里的田地,还有在山里长眠的亲人们。作为一个毫不敷衍地过完一生,又与疾病相伴良久的逝者,你已经完成了你自己,你值得享受这山里的长眠。
这样的文字,就像诗一样,以一种准确又直接的力量击中你。
书中恰好也有一篇《一个中年女人,她想写诗》,记录了作者在陪伴丈夫治疗的时间中那些片断的思绪。诗的语言使悲伤在彼时克制,又在回望时无限放大。
作家一苇评论这本书时说——
“于世俗之外,赵艳华注目于身边属于纯粹自然的那个部分,以慧眼观察生生不息的动植物,以慧心写下这本书,她的文字干净漂亮,掷地有声。我相信,大自然以伟大的静穆抚慰了她的痛楚,修复了一个现代人濒临破碎的灵魂。在自然观察与自然书写的过程中,她获得了天人合一的喜悦。”
作家陈思呈说——
“她的每种情绪,都能在大自然里找到对应的密码。从少年、青年到中年,包括46岁时中年的艰难,也包括可以预见的未来岁月。她用清坚的文字写下她和大自然的一场场交流,一场场能量交换,在其中我读到人生种种况味。这是一本丰沛之书。”
出版社的推荐语中说:作者的经历,呼应了当代女性在多重角色中寻找自洽、在创伤后重建主体意识的共同历程。
书中没有跌宕起伏的翻盘和反转故事,有的只是一个普通女性日复一日的具体生活:备课、教书、买菜、跑步、观察自然。正是在这些琐碎而坚韧的日常里,她完成了从妻子到自己这一独立个体的艰难转身。这种重建不是断裂式的重启,而是如同植物生长,在旧的土壤里悄悄发出新芽。
作者赵艳华是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学士、现当代文学硕士。她熟悉并热爱岭南的自然风物,观鸟、夜间动植物观察长达8年,在《解放日报》《新京报》《中国妇女报》《环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多篇,在《美文》杂志进行专栏写作。
兼具中文系的文学训练与长期的博物实践,使她笔下既有“托体同山阿”的古典哀思,也有对领角鸮叫声、花狭口蛙求偶行为的生动记录。这种交融让本书既触动人心,又扎实可触,为读者提供了情感与知识的双重支点。
作者生于河南,定居岭南。书中北方平原的苍凉、辽阔与记忆,与岭南的潮湿、丰茂、永不凋零形成对话。她在南方消化当下的哀伤,在北方回溯家族的血脉。这种双重视角不仅是个人的根系探寻,也映射了许多远离故乡、在城乡之间漂泊的现代人的情感状态。
作者的另一个身份是高中语文老师,因此她的书写还具有写作范本的价值。在一次访谈中,她诚恳地建议青少年走进自然,进而沉浸,进而热爱,不仅可以治疗青少年的“自然缺失症”,也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个有力的精神支撑,使他们的精神世界能够更博大,丰富,深沉,开阔。
而一旦进入自然观察中,他的写作就不愁没有素材了。“持续地观察。把观察拉长,放在时间的洪流中,这样,我就不仅看到了衰落,还看到了新生;不仅看到禾雀花对蜜蜂和胡蜂的诱惑,也看到了这股奇异的气息对人的吸引。在时间的洪流中,意味着要有足够的耐心。当你安静下来,世界就会在你面前自然流转。”
综上所述,本书既是真挚的私人哀悼,也可以视为一本严谨的自然观察笔记。我把它推荐给读者朋友们。
采写:新快报记者 王春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