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至今,全球已有至少5款临床阶段减重候选药物被跨国药企终止。2026年8月,辉瑞在第二季度财报中再次宣布终止两项口服减肥药管线,以及百亿美元收购获得的核心口服GLP-1资产;罗氏同期终止了GLP-1/GIP双激动剂的研发;安进也关闭了两款早期管线。与此同时,国内GLP-1赛道反而在2026年迎来了密集的成果兑现。GLP-1赛道正从狂热期的“广撒网”转向理性期的“精准押注”,无论是跨国药企还是国内药企,减重赛道的竞争逻辑已彻底改变,只有具备绝对差异化优势的产品才能生存。
部分跨国制药巨头集体“砍管线”
辉瑞曾是全球最早布局口服GLP-1的大药厂之一,也是这场“撤退潮”中最具标本意义的案例。
2023年6月,辉瑞因受试者肝酶升高叫停lotiglipron;同年12月,danuglipron公布Ⅱb期数据,73%患者恶心、47%呕吐、停药率超50%,该剂型被放弃;2024年7月推出的每日一次缓释剂型也因一名受试者出现严重肝损伤于2025年4月被彻底终止;两个月后,尚处Ⅰ期的PF-06954522以“市场格局评估”为由被砍。
自研折戟后,辉瑞转向并购,2025年9月以约100亿美元收购Metsera,拿下MET-224o等口服GLP-1资产。然而仅半年后,MET-224o被终止,MET-097o和MET-002此前已被移除,Metsera口服资产全军覆没。其自研的GIPR拮抗剂PF-07976016在与利拉鲁肽联用中未能带来显著增量,同样被终止。经历大洗牌后,辉瑞口服GLP-1仅剩从药友制药引进的YP05002一棵“独苗”,但尚处早期,辉瑞尚未实质投入研发资源,更像一张“期权”。
与辉瑞的自研失败不同,罗氏和安进的管线调整更凸显了减重赛道的“高门槛”。罗氏2023年以27亿美元收购Carmot Therapeutics,但旗下PYY类似物CT-173因未达内部标准被率先放弃,2026年第二季度又终止了GLP-1/GIP双激动剂CT-868的研发,尽管该药在1型糖尿病Ⅱ期试验中拿到了积极数据。安进则关闭了AMG786和AMG513两款早期管线,研发负责人表示“数据没有达到公司的预期”。
疗效、安全性、市场三道槛“卷”住后来者
回顾这些被砍掉的减重管线,并非“毫无效果”,只是在市场竞争格局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的背景下,这些管线的市场生存机会微乎其微。
首先,疗效天花板被大幅拉高,这些管线再造新天花板的可能性不大。礼来的替尔泊肽减重幅度已超20%,三靶点药物Retatrutide更是将减重效果提到了28.3%的水平,后来者若仅能实现10%~15%的减重效果,在商业化层面几乎不具备竞争力。
其次,安全性门槛急剧抬升。辉瑞的danuglipron因肝损伤和超50%的停药率被放弃,Terns Pharmaceuticals的口服GLP-1药物TERN-601在Ⅰ期临床中表现出良好的减重效果,但在Ⅱ期临床中,11.9%的患者因不良反应而停止治疗,且3名患者出现肝酶升高,提示肝损伤风险,最终公司宣布终止开发。
最后,市场窗口期正在关闭。诺和诺德口服司美格鲁肽处方量已突破300万,礼来Orforglipron已获FDA批准,两大巨头已基本垄断口服减重赛道,后来者即便跑完临床、报批、上市,面对的也是被两大巨头牢牢占据的市场,“上市即边缘化”的风险极高。简单来说,就是药也许没问题,但等它上市,这个赛道早就被瓜分干净了。
此外,停药后体重反弹的固有缺陷也让GLP-1类药物的长期价值受到质疑。2026年“BMJ”研究显示停药后体重平均每月回升0.7公斤,多数人两年内恢复全部减重。而在副作用方面,GLP-1药物的胃肠道反应高度同质化。新上市的药物若无法改变这些突出缺陷,也就没有非要不可的突出优势。综合来看,缺乏绝对差异化优势的管线,继续投入意味着极高的沉没成本风险,及时止损成为跨国药企的理性选择。
三巨头“集中火力”保留王牌
砍掉管线,并不意味着放弃减重市场的争夺。恰恰相反,这是一场战略性的“集中火力”。
辉瑞保留了超长效GLP-1受体激动剂注射剂Berobenatide(MET-097i)。在最新公布的Phase2b VESPER-1延长期数据中,患者在每周2.4mg剂量下治疗32周后,未经安慰剂校正的平均体重降幅达到15.9%,且仍未观察到减重平台期。辉瑞在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中强调其展现出“媲美替尔泊肽、超越司美格鲁肽”的强劲潜力,且该药为月度给药,依从性优势明显。公司预计2028年该药的首项适应证获批。
罗氏将赌注集中在Enicepatide(CT-388),这是一款每周一次皮下注射的GLP-1/GIP双受体激动剂。临床2期数据显示,治疗48周后患者体重较安慰剂组降幅高达22.5%,与同靶点替尔泊肽相比最大的优势在于安全性——在24mg最高剂量下依然没有观察到“耐受性上限”或减重平台期。罗氏预计最早于2028年递交肥胖症上市申请。
安进集中砸向核心双靶点项目MariTide(AMG133),其关键差异化在于极长的半衰期,支持每月一次甚至每季度一次的给药频次,极大提高了患者长期用药依从性。此外,MariTide在存量市场具备竞争优势——接受治疗的患者中,很大部分此前接受过其他GLP-1疗法,转换后无新增不良反应事件。
这些被保留的管线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具备绝对的差异化优势,要么是疗效上的显著超越,要么是给药方式上的革命性突破,要么是安全性上的压倒性优势。
国内药企迎来密集成果兑现
在部分跨国巨头“砍管线”的同时,国内GLP-1赛道却在加速冲刺,2026年迎来了密集的成果兑现。
闻泰医药VCT220于7月获CDE受理,成为国内首个申报上市的口服小分子GLP-1,52周减重12.4%,停药率仅1.8%,未发现肝脏安全性信号。恒瑞医药HRS-7535于7月公布Ⅲ期数据,50周减重11.1%,海外权益已授权Kailera。博瑞医药BGM0504作为双靶点激动剂,52周减重19.3%,近半数受试者减重超20%,停药率仅0.7%,同时改善血压、血脂、尿酸和骨密度,上市申请已于6月获CDE受理。此外,硕迪生物Aleniglipron在Ⅱ期实现16.3%减重,诚益生物elecoglipron获阿斯利康推进至Ⅲ期。2026年,国产GLP-1管线正从“概念验证”迈入“商业化冲刺”阶段。
对于跨国和国内药企截然不同的表现,行业观察人士表示,跨国药企面对全球市场,必须与礼来、诺和诺德正面交锋,一款“还不错”的药物根本没有生存空间。而国内药企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市场环境——中国成人超重和肥胖合并患病率已达51%,但减重药物处方率不足1%,市场远未饱和,本土药企在性价比和成本控制上具有天然优势。
然而,国内药企的“逆势加码”并非没有隐忧。最大的挑战来自即将到来的价格战。2026年司美格鲁肽中国专利到期后,十余家仿制药企蓄势待发,同时诺和诺德和礼来也已下调了价格,当市场从“产品竞争”转向“价格竞争”,利润空间将被急剧压缩。另一个风险在于同质化,国内布局GLP-1的药企已超过50家,若多数产品集中在相似的靶点和机制上,难免陷入“内卷”。
减重赛道从狂热走向理性博弈
据高盛预测,到2030年全球减肥药市场规模将达1140亿美元,其中口服药贡献约460亿美元。当前全球已上市的减重药物主要分两类:注射类包括司美格鲁肽(Wegovy)、替尔泊肽(Zepbound)、玛仕度肽等;口服类方面,诺和诺德的口服司美格鲁肽片剂已在美欧获批,礼来的Orforglipron于2026年4月获FDA批准。
聚焦中国市场,截至2026年7月,经NMPA批准用于新型减重治疗的药物利拉鲁肽、贝那鲁肽、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玛仕度肽均为注射类处方药。口服小分子GLP-1减重药在国内尚无获批,但礼来Orforglipron已于2026年1月向NMPA递交上市申请,闻泰医药VCT220于7月获CDE受理,恒瑞HRS-7535计划年内申报,口服减重药市场仍处于蓝海阶段。从需求端看,中国成人超重和肥胖合并患病率达51%,但减重药物处方率不足1%。据灼识咨询数据,中国GLP-1市场预计从2024年的14亿美元增长至2035年的247亿美元,巨大的未满足需求为国内药企提供了充足的市场空间。
然而竞争也在急剧升温。行业机构预测,到2029年国内可能涌现多达16种新的GLP-1类产品。全球层面,德勤报告显示,肥胖症首次超越肿瘤学成为全球晚期管线价值最大贡献者。减重赛道的竞争已从“广撒网”转向“精准押注”,只有具备绝对差异化优势的产品才能生存。对于跨国药企而言,这意味着必须将资源集中到具备“冠军相”的王牌管线上,即使要承受百亿美元收购资产归零的代价。对于国内药企而言,跨国巨头的撤退腾出了市场空间,但真正的输赢不在于能否研发出药物,而在于能否在价格战和同质化竞争中找到自己的差异化生态位。
■新快报记者 梁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