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画家 刘煜
中国画“写生”并非固定概念,其内涵不断流变。它由早期“师造化”“写真”等观念发端,后指花鸟画技法,再专指花鸟画学科;近代引入西方定点对景作画后,“写生”脱离花鸟特指,成为美术创作的通用步骤。
在中国画体系中,图像价值超越形式本身,重在以“图”言“辞”。传统写生强调于连续时空中获取信息,揭示的是主体与对象的关联及其生成方式,与“观物取象”异曲同工。其观看方式并非共时性的直面对象,而是以“观”的方式进行视觉观照,整体呈现为视线游移、情感转化的历时过程。具体而言,画家采用具身的方式全面、动态地整合外在信息的同时,通过文化规范来理解物象,形成认知,进而提炼出抽象的“象”。
“观”也是一种审美手段,传统画家通过“观”发展出“游目”的观察法,以此来完成“师造化”的过程。“游目”需配合“心记”共通作用。二者作为承载心灵的自由视点,以广阔的视觉信息量和文化的意象为旨归,从认识论上规定了中国画的写生方式。元代王铎在《写像秘诀》中说:“彼方叫啸谈话之间,本真性情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默识于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王铎将视觉形象默识于心,目的是还原其“本真性情”,扬弃了即时的观察写照,转而采用“目识心记”,更能体悟视觉形象之外的人物性情。
西方的视觉思维植根于科学理性,其“观看”方式始终与技术革新紧密缠绕。科学的观看方式,首先要强调对“正确观看”的追求。整个西方透视学的发展史,本质上是一部在画布上以“一套代码”再现真实世界之多样化经验的编年史。然而,贡布里希对此种追求的全面有效性持保留态度。焦点透视的目的是在二维空间里模仿三维世界;但以一个立方体为例,依其原理呈现的平面图像中,靠近观者一侧的边长显然与远离观者一侧不等,虽然它符合视觉认知习惯,但事实上却背离了真实的维度。
民国期间,形成新的主流写生观。写生之中对“形”的关注,替代了传统层面的“表意”。
总而言之,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写生都是对生命状态的尊重与模仿,前提是主客体的同时在场。纵观中国文化的内在逻辑,重要特质便是道技合一。传统文化中的技术,从来不是孤立的手段,而是人认知世界、化育万物的凭借。它需由形而上精神世界来规范与引导,“体道”“证道”成为人通过技术所达之目的。其间所展现文化与美,则是使其成为艺术的另一层原因。所以,以人为本,强调人的经验过程是中国画的根本特性。
当下的写生存在的问题便是,画家失去了主观能动性,写生的独立价值与意义进一步被消解,沦为一种纯粹的造型步骤。更有甚者,大量使用照片和影像替代写生。原型的阙失,使写生中的时空连续性被粗暴截断,画家视觉信息的获得变得清晰而被动,大大破坏了传统表达中的意象结构。其后果无非是画家的情感寄于空中楼阁,创作沦为肆无忌惮的表达或千篇一律的模式化图绘,实在值得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