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哲平/文
我和思呈在离开大学后就失散了。是热情的她以富有想象力的方式找到了过早混迹江湖的我。
那是1998年的冬天,我在报社当记者,收到一封某高校的来信。我以为是什么新闻线索,拆开却是一张贺年卡,黄底红框,四平八稳、端庄吉祥。原来是大学同学陈思呈寄来的,她说在学校工作,很想念我,叫我联系她,请我喝酒或咖啡。
我们恢复联系后,只是在网上谈谈文学和艳遇。那般青春悸动的我们啊,各自谈恋爱的时间都捉襟见肘,自然是重色轻友的。我和思呈毕业后真正见面,竟然是我收到贺卡的15年之后。
那是2013年的春天,已经是专栏作家的思呈,热心为几位外地来组稿的编辑联络广州作者。我们约在太古汇天台的咖啡厅,相见一笑,有种15年来经常见面的错觉。
我想,我和思呈不常见面,也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熟稔,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世外桃源,那是文字的秘境。
写作让我们在这个焦躁的世界自斟自饮、甘之如醴。这种文字带来的微醺,让我们人到中年,依然荡漾着半腔一意孤行的少年气。
思呈对我少年时背叛传统教育的壮举念念不忘,她也很想在有生之年背叛一次。当我得知某报求贤文化记者,就告诉思呈,背叛的故事可以开始了。思呈英勇地辞去那份四平八稳、端庄吉祥的高校图书馆工作,带着朝阳般的激情投身于夕阳般的媒体行业。
几年后,报社很多同事各散东西。思呈回归自由撰稿人,我也转行到了文研院。在行业和个体的浮沉中,我曾一度自责,我当时是否不该告诉思呈那个实现背叛的机会呢?但思呈以她的文章、她的著作,温柔笃定地告诉我,她对于安稳人生的中年背叛,何其美丽,何其神气!
尤其是看到她最新出版的散文集《树上南方》,我对她的成就是那么开心,我对她的写作充满敬意。
对于我们这种享受文字的人,持之以恒写文章不算难,可贵的是,在没有任务也没有功利的漫漫时光中,热爱地写、自由地写、忍耐地写。如同思呈书中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星球上短暂地流浪,但也对经过的地方永恒地爱着。”
在思呈的文章中,我看到了我的不足。很久以前,我们在讨论旅游的住宿条件时,她说过一句让我无言以对的话:“我不讲究,所以我比你自由。”
这本《树上南方》,就充分展现了思呈流动的、无形的自由。她漫步潮州、广州、珠三角,住在果园、养殖场、小作坊,和不同的劳作者同吃同住。听鹅场的茂哥讲野猪出没、豹猫偷鸡、母鹅交配;跟着种莲花的丁哥丁嫂采莲、挖藕、做藕粉;爬到戏台上同木偶戏艺人喝茶,听他们讲笼统的戏文、粗粝的生活、黄色的笑话;看着种柑橘的七娣,像千手观音一样摘茶、做酒、砍树甚至修墓地;从自梳女瑞云姑太没鞋穿的童年到每天下午叹一碗芝麻糊的晚年,领悟“残缺”就是人生的完整……芸芸众生、绵绵悲喜,颇有汪曾祺小说的味道。思呈这种“沉溺其中”的书写方式,是怕苦怕累的我做不到的。而思呈不仅流连忘返,还心怀感恩。她写道:“人间如此温暖,有人在路上,有人已归家,而我想为这一切写诗,在所不辞。”
书中几篇写广州老城区的文章,也让我这个广州人惭愧。思呈笔下的龙溪首约、龙导尾、同福路这些老街,我也曾在此徘徊寻觅。为了探寻粤讴说唱的变迁,我来寻访清代名士廖恩焘的故居;为了感受南海十三郎从天才到疯子的心路历程,我来寻找太史第遗落市井的白兰树;为了追寻南音说唱的前世今生,我来丈量瞽师杜焕在漱珠桥卖唱的脚步……社会这么浮躁,我以为自己关注冷门的艺术和文史,已经足够清流、足够鄙视功利了。直到我看到思呈眼中的老街,才惊见同一个城市中,被我无视的人间——收破烂的低保户有点精神病症状,他的女儿和思呈的金毛狗一见如故,小女孩要把珍藏的项链送给狗狗;市场卖菜的阿姨偶尔也卖佛手,优雅的佛手在阿姨口中,作用是“可以煲汤”;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为了不让保姆贪污菜钱、为了餐桌上的鱼够新鲜,坐轮椅也要挤到鱼档看着档主杀鱼……
我走在老街上,关注的是过去的大人物。而思呈看到的,是眼前的小人物。她才是真正的非功利、大慈悲。
思呈的真诚与善良,使她的写作有一种不自知的悲悯之心。让读到她文章的人,看淡某种不幸、放下某种不堪、接受某种卑微、看到某种退路。
思呈笔下的鹅场茂哥,住铁皮屋,不识字,要养六个孙子孙女,白天劳作繁重,夜里要防洪水抗台风赶野猪。而在一个因躲避校园霸凌住进鹅场的少年看来,茂哥会武功,有屋有田,门前有江水……“人生如果一退再退,退到这里,他可以像眼前这个‘师父’这么过,他也可以安全地活下去……他看到退路。不,这不是一条退路,而是人生千万条出路之一。当我们随机地得知我们有一些可能性,那种时刻就是天恩。”
《树上南方》让我解开心结的,是那篇《橄榄》。作为一名独生子女,在成长的过程中,应该独立一点,还是对父母依赖一点,一直是我长久的困惑。依赖者欠担当,独立者欠亲昵,为人子女,需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而我在这场岌岌可危的平衡中,内核是倾向于独立与边界的。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看到网上那些“父母为儿女包几百个饺子塞满冰箱”的新闻,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反感。我是一名美食家,特别看重厨房的领地与冰箱的秩序。如果冰箱内塞进了我喜好之外、计划之外的东西,我会难掩烦躁的神色。这大概就是孔子说的“色难”。但每次面有愠色之后,我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很熟练地向长辈道歉。按我妈的话说,我是“勇于认错、永远重犯”。当读到思呈写的《橄榄》,我看到了另一段拒绝投喂的青春。
“念大学时,寒暑假之后,妈妈最喜欢做油橄榄让我带回学校……说起来我对油橄榄有点偏见,那是因为我见识了它耗费的劳动。这世界上有很多劳作,仿佛都是不问回报的。有很多感情,可能都是错付的……那瓶油橄榄终于被打翻了。在它被制作的过程中,被包装的过程中,被带上火车之前,我一再地表示了我对它的反感。然而我的反感必须被镇压。假如因为我的反感而放弃,那么多的牵挂和情感,何以寄托,何以附丽……火车开动了,嗅觉告诉我,行李袋里那瓶油橄榄在奔跑中已被打翻。那是寒假过后新学期的开始,母亲在制作的时候想象它们将收买我全宿舍同学的胃口,但现在它只能收获火车邻座乘客同情的眼神……那是1996年的油橄榄。被打翻后的油橄榄,玻璃瓶里只剩下一点,没有人知道它何等沉重。我把它留在火车里。一种遗弃,一种背叛。它像很多被辜负的无主的感情一样,继续在人世间流浪。”
读罢这段心酸的文字,我原谅了自己曾经的“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福,仿佛是年轻的烙印、亲情的宿命。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有了种种的自我宽宥,人生终于到达清风拂过、心田花开的境界。思呈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尽管很多人怀念青春,但我却由衷地觉得,眼下是我自己最好的年纪,我是活到现在,才活到自己最好的状态。”
她说:“(落叶)这情况,真的很像每个人的生命史,许多次的死亡和新生,许多次的遗忘和蜕变。我就是这样的,幸好,这些都被我写下来了。”
思呈寄给我她的《树上南方》,没有签名,没有题字。而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们已经到了可以摈弃一切客套的情感阶段了。
曾经,我们也有很多肉麻的相互赠语。
思呈出版《我虚度的那部分世界》,送给我时在扉页上写道:“亲爱的哲平,你的智慧、义气、胸襟、敏锐、柔情、犀利、善解人意、春风化雨……是我所遇到的最美的瑰宝。这个世界有你,真好。与你同行的这部分世界,我并没有虚度。”我发朋友圈高调回复:“思呈是罕见的有悟性且真诚的人。她的真诚是无知无觉的,不是努力达到的,所以不会被改变。她说对外在物质不讲究,所以生活上很自由。而我希望她的自由,也能溢满心灵,让她活得放浪些。”
思呈出版《私城记》,给我的赠语是:“亲爱的哲平,难以形容你的温暖。”我晒书回复:“那是因为我的温暖只分给很少的人,比如你。”
我出版《风中的歌:“非遗”视野中的广东戏曲笔记》,我说:“我站在深山老树下,捡起风中掉落的果实。脚下枯叶窸窣,四周空谷回音。”思呈在微博上转发说:“看到哲平这个自序,她从原来急于记录和保存,到现在的‘不遗憾、不着急’,是让人羡慕的心态,是经过历练和遗憾之后的领悟。祝贺哲平新书,我真的好高兴。”我又转发她的话说:“我更高兴的,是我们这样相亲相爱。”
我们就这样一直光明地互相表白着。
还有那张1998年的贺卡,我至今保存着,夹在思呈的书作里。贺卡之完整,连我自己都惊讶。我在报社时期的好多证书、文件,如今都找不到了。而这封信,我当时应该是放得很好,然后忘却了。后来搬家搬办公室,信件都如有神助、如影随形。有时候淡忘某种事物,是漫长岁月中最好的珍藏,因为你不会对它做蠢事。
这些都是女文青时代的“风中的歌”了。如今,我们的交流也如我们的文章,日以继夜地返璞归真。
陈思呈新作《树上南方》,是她对居住过、停留过、行走过的土地的表白。我的这篇书评,是我对她的表白。人皆过客,愿我们在文字的花园里,自在游玩,不时在不远处,看见彼此。
作者简介:
钟哲平,岭南文化学者,供职于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著有《粤韵清音——广府说唱文学》《粤人情歌——百年粤剧文化札记》《读曲心解——广府南音文学探微》《风中的歌——非遗视野中的广东戏曲笔记》《粤剧的四次绝处逢生》《近水楼丛书》等专著。
